互联网兴起时,网上流传一则笑话: 英语教授上课说,古代英语名词常和性别相关。例如,“船”就和女性有关。追本溯源侃侃而谈后,教授将全班按性别分成两组,要求学生进行讨论,判定时髦名词“计算机”的性别。
结果,女生组认为“计算机”是男性。理由是:“要引起他们的注意,必须按‘那个’开关,让他来电”(1);“他们具备丰富的数据,却毫无用处”;“他们本该为我们解决问题,但一半以上时间,他们本身就是问题”;“一旦选择了一位,你会立刻后悔莫及。因为,只要少安毋躁,更完美的款式就在眼前”。男生组的结论刚好相反,认为“计算机”是女性。理由是:“只有她们的创造者,才能理解她们的内在逻辑”;“她们互相之间用以交流的语言,旁观者无法听懂”;“再小的错误,也会被输入她们永恒的记忆”;“一旦抱得美人归,你才明白她的真实价格。因为,你将倾其所有,没完没了地为其添置配件”。
古汉语中的名词,是否也与性别有关?笔者“生在新中国,长在红旗下”。幼承庭训,十年寒窗,学习的汉语,不是“社会主义好”,就是“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”。与乾嘉朴学、训诂考据,相去不啻霄壤,自然缘悭一面,不敢在此妄论。但是,中国近现代史上,有两个十分重要、特别时髦的外来名词,即“民主” 和“科学”,却分明和性别有关。
“五四”时期,陈独秀先生在《新青年》杂志上,发表了一篇题为“《新青年》罪案之答”的文章。其中,陈先生将英语中的“民主”(Democracy, 德莫克拉西) 称为“德先生”;把英语中的“科学”(Science, 赛因斯) 叫作“赛先生”。 既然称作“先生”,自然就和性别发生了关系。自陈先生大作发表后,“德赛二先生”不胫而走,作为“五四精神”的核心内容,在中华大地上广为传播。其深入人心,几乎“地不分东西南北,人无论男女老幼”。例如,当年国共两党厮杀得你死我活,但对“德赛二先生”,却一致推崇。以致源远流长,延绵不断,直到今天台海两岸的媒体上,“德赛二先生” 依然极为风光,频频出镜,累见报端。
然而,不知是否因为“救亡压倒启蒙”(2),在对“德赛二先生”的争相传诵中,人云亦云的多,小心求证的少。以致时至今日,似乎无人怀疑,为何“德赛”二位,都是“先生”?中国人本是讲究实际,甚而实惠的民族。为方便见,将外文字首取出,当作姓氏,好比将马克思称为“马先生”,本也无伤大雅。但是,马克思之为“马先生”,其性别确凿无疑,不待深考。而“德赛”二位之为“先生”, 却好似天外来人,既无族谱可查,又无“正身”得以验明,所谓“先生”,实乃无稽之谈,近乎姑妄言之。况且,陈先生当年为文时,正忙于笔战。因为有人怪罪《新青年》破坏名教,他便抬出“德赛”二位做后台,说是受了他们教唆,你们“要有气力有胆量来反对德、赛两先生, 才算是好汉”(3),陈先生如是说。言辞之间,义愤填膺,颇为冲动。 “先生”之说,大概也是摇笔即来,脱口而出,不及仔细考量,有点忘了老朋友胡适之博士的忠告:“大胆假设”有余,“小心求证”不足。
民主和科学,都是外国人。我们中国,自鸦片战争以来,中经陈先生等人摇旗呐喊,逐渐走上“改革开放”,与“世界接轨”的道路。虽然不再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,但有意无意间,“夷夏之辨”终究难以忘怀。所以,外国人来华定居,难免遭受“以夏变夷”的“文化冲击”(culture shock) 。民主和科学,经陈先生中介,移民中国。入关申报,性别一栏,填为“先生”,极有可能正是“文化冲击”下的产物。口说无凭,且容“小心求证”,细细道来。
中国文化,历来有混淆模糊性别的倾向。例如刑罚,外国虽然也有酷刑,但不及中国,在“五刑”中除了割鼻断足外,还专门设有一项“宫刑”。用破坏人的生殖器,将人弄得不男不女作为惩罚,其创造能力,世界独步。我国伟大的历史学家、《史记》作者司马迁先生,就是这种“宫刑”的受害者。但时至今日,炎黄子孙谈及太史公受刑,记取的教训,却多半是“西伯拘而演《周易》,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”(4),好像我们都要特别感谢生殖器革除术的发明者。否则,司马迁不挨一刀,中华文明便少了一部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《离骚》”。
生殖器革除术一经发明,应用不限于刑罚。皇帝需要家奴,“宫刑”移用于太监,便文明地称作“净身”。皇上三宫、六院、七十二妃,后宫佳丽三千,太监的需求,自然十分庞大。由此推算,历朝历代,成功进行的大小“净身”手术,应该不计其数。难怪鲁迅先生感叹,中国解剖学不发达,却唯有“宫刑”专业,一枝独秀,实为世界奇迹。
这种混淆性别的做法,也不只限于刑部衙门,皇家禁苑。中国人爱看戏,爱到戏和人生不分的地步。“人生大舞台,舞台小人生”。“人生如戏,戏如人生”。然而,在“戏如人生”的民间舞台上,男女演员却往往性别倒错。例如京剧的旦由男扮,越剧的生由女唱。这种男扮女装,女扮男装的戏文,一代代不知牵动了多少看客的喜怒哀乐,捧红了多少戏曲名伶,梨园泰斗,譬如梅兰芳、程砚秋“二先生”。
红色政权建立后,男女倒错的演出曾一度被禁。但“改革开放”以来,不知是为了“两手都要硬”,还是为了抵消“以夷变夏”的危险,反正“引进开放”的同时,又倡导起传统文化。不仅达官显贵黄陵祭拜,学龄儿童尊孔读经,就连“回归”后的香港演艺圈,也闻风而动。前不久,有香港武生,大概读了“半部论语”,仿佛要“治国平天下”,断言“中国人就要有人管”,不知是否要请宣统皇帝复辟。近日,更有香港男星,演了部《孔子》,大约觉得“戏如人生”,从台上一路唱下来,握着据说是第七十七代“孔府千金”的手,硬要行三跪九磕大礼。但终于不脱“许文强”本色,在恢复传统文化的庄严时刻,竟忘了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古训。在复古风气感染下,传统文化逐一恢复。舞台下,阴阳五行,三妻四妾。舞台上,重新上演男扮女装、女扮男装的戏文。如今,尚未恢复的传统文化,只剩下两项:女子的小脚和皇上的太监。
不仅舞台上,生活中混淆男女的事也不罕见。中国古代女子出行不便,于是有人“人生如戏”,女扮男装。例如,那位与梁山伯先生同窗共读,创下“千古一恋”的祝英台女士。“梁祝二先生”的故事,在中国家喻户晓,妇孺皆知。有“梁祝”做榜样,“德赛”二位,入乡问俗,进而效尤,虽然都穿着长袍马褂,却难保其中没有女儿之身。“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”,我们不难发现:“赛先生”是梁山伯,而“德先生”却是祝英台。
你看那“德赛”二位移居中国后,“赛先生”一路走来,气宇轩昂,意气风发,颇有堂堂七尺须眉的气概。虽不敢说前程似锦,但至少光明磊落,堂堂正正。“赛先生”很有“先生”的特点:理性而实用。兼济天下,可以造出“两弹一星”;独善其身,也能“学会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。就算时运不济,碰上“文化革命”,焚书坑儒,最终还会有最高指示:“大学还是要办的,我这里主要讲的是理工科大学”。拨乱反正,那更是气象万千,又是“科技是第一生产力”,又是“科学发展观”,几乎就象梁山伯“进士及第”。毕竟有男人安身立命的真本事,凭的是“硬道理”,不管谁都得买三分账。
反观“德先生”,情况可谓天差地别。一路行来,坎坎坷坷,遮遮掩掩,好象呼之欲出,却是欲言又止。“足将进而趑趄,口将言而嗫嚅”。“千呼万唤始出来,犹抱琵琶半遮面”。始终名分未定,地位尴尬,一看就像有难言之隐的祝英台。时来运转时,她被捧得冰清玉洁,母仪天下。又是“跳出王朝周期率”的不二法门(5),又是“没有民主,就没有社会主义”。不久前,还被热捧为“好东西”,风光一番。运气不佳时,那就是红颜祸水,倾国倾城。又是“西方假民主”,又是“资产阶级自由化”,甚至是“和平演变”的第五纵队。褒贬不一,评说由人,尝尽了“做女人难,做名女人更难”的辛酸。
“德先生”的社会地位明明不如“赛先生”,但两位一见面,却总要礼让“德先生”走在前面。“德赛二先生”,“德”总在“赛”前面。这种对“德先生”的刻意逢迎,分外殷勤,表现的恰恰是在男权社会里,偏偏要“女士优先”的绅士风度。所以,“德赛二先生”的称呼本身,似乎都在暗示“德先生”的真实性别。
“德先生”社会地位虽不及“赛先生”,但却不是没有自己的长处。她只是不像“赛先生”那样逻辑严密,是非分明,功利而实用。但是,她感性而富有幻想,柔情而有普世关怀。象任何“柔情”和“幻想”一样,她需要理解、呵护、耐心和宽容。她没有“硬道理”,不会造原子弹,不能立竿见影,无法打工挣钱,养家糊口。但是,一旦失去了她,就像家中失去了女人,就会失去温馨、和谐、公正,乃至秩序,弄得家不成家。然而,就这样一位外柔内刚的女子,偏偏被革命家陈独秀武断为“先生”,以致以讹传讹,谬种流传。
其实,若去“德赛二先生”原籍“外调”,“德先生”乃闺阁女子的证据,比比皆是。例如,由美国革命催生,并代表着“美式民主”的,是屹立在纽约港口的“自由女神”。陈独秀先生最为佩服的法国革命和“法式民主”的象征,是一位坦露酥胸,赤裸玉足,左握滑膛枪,右擎三色旗而冲锋陷阵的少女(6)。漫步欧洲街头,放眼望去,凯旋门下,横刀立马耀武扬威的,如某某大帝,路易“几世”等等,那才是“先生”们的塑像。他们虽被黑格尔尊为“骑在马上的世界精神”,但代表的不是民主,而是征服。
日月如梭,光阴似箭。自陈独秀杜撰出“德赛二先生”以来,倏忽已近一个世纪。中华大地上不时传出“发扬五四精神”,高举“德赛”旗帜的呼声,偶尔甚至风闻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。然而,这些声音恰恰说明,在中国“德赛”精神还需发扬,“德赛”旗帜尚待高举。至于“民主”,更还在母腹之中,未定之天,是否“好东西”,仍需商榷。
“德赛”在中国步履蹒跚,有人怪领导“政治改革滞后”,有人责群众“素质低下”。其实,依我看,两种责备都不对。要怪,只能怪陈独秀先生。“天下有罪,罪在一人”。谁让他当年志大才疏,口无遮拦?上帝造人,尚且有亚当夏娃之别,他却捏造出个“二先生”。既为“二先生”,你让他俩如何相恋,如何成婚,如何生儿育女,如何发扬光大?既为“二先生”,你让他们怎不重演“梁祝”悲剧,有情无缘,难成正果?即使朝夕相处,耳鬓厮磨,难免“十八相送,楼台一别”。就算柔情似水,毕竟佳期如梦。尤其“德”小姐,在故土故乡,本是“身不得,男儿列,心却比,男儿烈”(7)的巾帼英雄,女中豪杰。谁曾想被陈先生接到中土,改头换面,女扮男装。从此后“名不正,言不顺”。从俗浮沉,与时俯仰。受尽有苦说不出,有冤无处伸的委屈。怎不令她芳心难平,柔肠寸断?“盼星星盼月亮,只盼着能在人前把话讲,只盼着早日还我女儿装”(8),这正是“德”小姐发自内心的呐喊。不信,只要推翻陈独秀先生定的冤案,还“德”小姐女儿本色,一袭红装,哪怕洗尽铅华,淡扫蛾眉,“德”小姐照样光彩照人,艳压群芳。所以,只要搞清“德赛”二位的真实性别,将陈独秀先生颠倒的历史,重新颠倒过来,“德赛”二位就能明媒正娶,喜结良缘。到那时,民主和科学在中国的前景,也许豁然开朗,别有洞天,迎来一番新的天地。
注释:
1. 英文原文用的是“turn on”,一语双关。意思既是“打开开关”,又是“吸引异性,使他来电”。
2. 这是李泽厚先生的重要论点。大意是“五四运动”的不足,主要是因为思想启蒙运动被民族救亡运动所压倒。似乎如果没有列强,尤其没有日本人,任由陈独秀等人“启蒙”下去,便很好。详见李泽厚《中国现代思想史论》,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,2003年版,第19-36页。
3. 陈独秀,“《新青年》罪案之答”,载1919年1月《新青年》六卷一号。
4. 司马迁,“报任安书”,载《古文观止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9年版,第390页。
5. 详见1945年7月毛泽东和黄炎培在延安关于“民主”的谈话。谈话主要内容,见下述网址 :http://www.chinaelections.org/newsinfo.asp?newsid=122559
6. 法国画家欧仁·德拉克洛瓦(Eugene Delacroix) 的著名油画“自由引导人民”,
现藏于巴黎如浮宫。该画感动过无数文人墨客。维克多·雨果的《悲惨世界》中,也载有此画。转载于此,以备参考。
7. 那位写下绝笔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的革命英烈秋瑾女士的豪言。详见《秋瑾诗钞》。秋瑾也曾女扮男装,东渡扶桑。“漫云女子不英雄,万里乘风独向东”,是她当日的自我写照。
8. 革命样板戏《智取威虎山》中小常宝唱段:“只盼深山出太阳”。样板戏中,照样有女扮男装的人物。
(陈翰圣,2010年1月30日)
Sunday, August 25, 2019
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北京奥运 ------兼谈张艺谋、江泽民、三宝太监及隋炀帝们的关系
北京奥运落下帷幕,全世界松口气,皆大欢喜。对中国老百姓来说,草木皆兵的日子终于过去。居民得以正常出门,邮路运输得以恢复畅通,工厂企业得以重新开张。对中国军人来说,完成了自“六四”以来在北京地区最大的兵力部署,动用了包括地空导弹在内的现代武器,终于有惊无险,得以安然班师。对进城谋生的民工来说,无须再自惭形秽,在自己的祖国,因为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需要“回避”、“肃静”,而被任意驱赶隔离。对洋人,尤其对洋人政客来说,不必再进退两难:出席北京奥运,会被国内人权组织抨击;不出席北京奥运,老婆裸照便会在网上流传,供成亿双“爱国主义”的眼睛轻薄。中国不愧地大物博,人才济济,丈夫轻慢我们的奥运,便向妻子的身体报复,这接近“超限战”的思想,是十分具有创意的谋略。可惜,美中不足,法国总统偏偏是化外蛮夷,不受五千年礼教规范。所以,英特网上虽然趣味盎然,爱丽舍宫不为所动,终究没有“休妻”的消息,这多少使中国愤青们有点扫兴。后来,那位总统又冠冕堂皇地跑到北京,与我们胡总书记握手言欢,同桌共餐。 这更使“超限战”的裸体战略家们始料未及,战绩上稍有几分逊色。
这次北京奥运,使包括裸体战略家在内的人们,都十分满意,万分高兴,感到扬眉吐气。成就感的原因,是在洋人面前挣足了面子。旁的不论,光说开幕式,据说就弘扬了中国传统文化。场面恢宏,艳丽多彩,把个秦皇汉武、四大发明、博学鸿儒、阴阳五行、易经八卦、太上老君,总之五千年最古老的文明,上演得如梦如幻,如醉如痴。洋人们据说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仅仅几个小时,中国人民站起来了,一举洗雪自一八四0年鸦片战争以来一个半世纪的屈辱,此时此刻,其情其境,除非用当年老Q的戏文,“得得,锵锵,得,锵令锵,我手执钢鞭将你打……”(注1),是决不能表达灵魂里的喜悦和惬意于万一的。
但讲到弘扬“传统文化”, 在今天的中国,听上去难免有点滑稽。远的如“五四”时期打倒孔家店不说,单拿共产党执政近一个甲子来讲:前三十年,有从“知识分子思想改造”到“文化革命”即“革”文化“命”的冲击;后三十年,有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为代表的见利忘义、物欲横流的涤荡。“传统文化”,在政治经济双重夹击下,名亡实亡,被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,整个中国早已落得个“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”。不要说孔丘老聃,就是晚他们几千年,被称为“最后一代儒家”的章太炎、梁漱溟们,也都成了时代的木乃伊。现在突然要弘扬“传统文化”, 听上去不但象痴人说梦,不知所云,而且几近与死人调情。况且,这死人,我们还亲手参加过围剿和杀戮。
更为滑稽的是,这次复兴“传统文化”的主帅,千挑万选,偏偏选中了张艺谋。张艺谋何许人物?张艺谋是以丑化和践踏中国“传统文化”发家的专业户。在中国近代史上,光靠攻讦中国“传统文化”而能博取功名利禄的人物,张艺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。他的早期电影,无一不是煞费苦心,不择手段地迎合西方文明对落后东方的好奇心理和审美偏见。从“红高粱”到“大红灯笼高高挂”,贯穿始终的其实只有一个主题:那就是如果西方文明好奇于东方女人的小脚,张艺谋就调动一切手段,用特写、用慢镜头、用蒙太奇将中国女人的裹脚布一寸一寸地揭开。通过张氏摄影术,捕捉裹脚布上的每一处污秽,放大展示其中每一个细菌。在张艺谋近乎病态的创作中,西方文明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满足。在与东方的对比中,他们体验到了期待中的优越感。于是,张艺谋迎来了鲜花掌声,博得了西方某些人的赏识,从此声誉鹊起。
但是,八十年代的中国,中宣部仍掌握在那些虽然政治上“左”得出奇,但不失基本民族气节的人手里。他们本能地不喜欢张艺谋。所以,张艺谋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吃香,作品遭封杀,本人被边缘化。然而,时过境迁,等到丧失了任何政治原则和理想的江泽民们登上历史舞台,张艺谋就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统战对象。与此同时,功成名就年近半百的张艺谋,也感到自己的处境有点悬在半空,不上不下,不中不西。为了谋求更实惠,更脚踏实地的后半生,张艺谋决定金盆洗手,认祖归宗。就这样,一个没有任何原则的政治和一个没有任何原则的艺术,一方带着西方赏赐的荣耀,一方拥有东方无边的权势,在世纪之交的中国大地上,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为了履行与中国政府新签的卖身契,张艺谋一改肆意丑化中国文化的基本创作风格,开始导演了从“英雄”到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等一系列电影。可惜,人的才能是有限的,某些人只适合做某些事,张艺谋就只能拍“大红灯笼高高挂”。所以,自从和中国政府签下隐形契约后,张艺谋履约不能说不卖力,但毕竟年过半百,中途改行,因此难免力不从心,处处捉襟见肘。如果说“英雄”还只是乏善可陈,到了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,则沦落为地地道道的地摊上的下流作品,成为人人口中的笑柄。就这么个人物,被赋予了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总导演的责任,他除了能把一个放大十倍的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搬进国家体育场,还能做什么?当然,这次可是真的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了,因为这次张艺谋不受任何预算约束,一掷千金,花钱如流水到暴殄天物的地步。但是,只要这个世界还没有堕落到金钱能够遮盖一切,请张艺谋复兴中国传统文化,就难免暴露出几分请老鼠看粮仓,让婊子讲贞操的滑稽。
然而,反面角色演久了,演正面角色就难免破绽百出。所以,习惯于丑化中国传统文化的张艺谋,一出手就为奥运开幕式献上一曲“击缶而歌”。 把个代表战国时期落后文化的“击瓮叩缶,弹筝搏髀”和庄周吊亡妻的挽歌,作为北京奥运的开场白,居然能瞒天过海,逃过党国精英、衮衮诸公的审查,实在是个奇迹。要知道,现在中共中央的一百多位委员,个个混有博士以上文凭,且对奥运的苛求,是连一张九岁女孩的脸都不放过的。怎么这样一批饱学之士,就没看出“击缶”中的问题?莫非,张艺谋歪打正着,一语道破了这个时代上层社会的本质:“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”?
开场白不行,压轴戏怎样?压轴戏是李宁被一根粗大的钢索吊在半空,去点燃“圣火”。这根钢索,在开闭幕式上反复使用,将各色人等吊来吊去。中国传统文化,有“解民于倒悬”的说
法。历来改朝换代,从宗周共和、汤武革命起,都说要“救民于水火,解民于倒悬”。将人“悬”于半空,和历史上任何一位要开创“和谐社会”的统治者的理想都格格不入。就算没有“倒”悬,看着李宁身负钢索在半空中奔跑,犹如目睹一位在河滩上艰难前行的拉船纤夫的背影,感到格外沉重和残忍。莫非,张艺谋又一次歪打正着,无意中反映出了这个时代下层社会的不幸:即以下岗工人和失地农民为代表的下层人群,是怎样胼手胝足地挣扎生存,为中国的“和平崛起”付出代价的?
斩头去尾,奥运开幕式中间还剩下场重头戏:郑和下西洋。郑和是谁?郑和是明朝成祖皇帝身边的三宝太监。这回张艺谋没有弄错,总算找到了国粹。太监,和中国女人的小脚一样,是最具特色的中国传统文化。但是,郑和下西洋去干什么?历史学家说不知道(注2)。郑和率领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船队,规模超过哥伦布的船队几十倍,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,出海七次远达西亚东非,航程足以绕地球几圈,但既不为军事征服,也不为贸易扩张,在一没有明确军事目的,二没有实际经济利益驱动的情况下,去完成一项只有在中国文化中才能孕育出的国策: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。怎么“扬威”?如何“怀柔”?就是装满一船船的金银珠宝,绫罗绸缎,每到一处,给当地的古代洋人送一份厚礼。古代洋人拿了我们的,用了我们的,自然讲几句好话。有的还特别慷慨,允许我们立块碑:“刻石于兹,永垂万世”(注3)。于是,我们明代的先人十分满意,万分高兴,扬眉吐气地回来了。我们装出去的是一船船中国人的血汗,运回来的是一船船洋人们的“友谊”, “得得,锵令锵,手执钢鞭将你打……”,这就是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。
这种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国策,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源远流长。最早大概可追溯到那位“普天之下,莫非仇雠;左右之人,皆为敌国”的隋炀帝。六一0年,隋炀帝为了“扬威”和“怀柔”,力邀远古的洋人们齐集首都洛阳。于正月十五日夜间,在皇城大街上为远古洋人们设百戏场,演奏百戏。据史载:百戏场方圆五千步,乐工一万八。音乐起处,声闻数十里,灯火辉煌,如同白昼(注4)。盛会前,因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隋炀帝命臣民整顿市容,广备珍货,连卖菜小贩都要以龙须席铺地,树枝上以帛缠饰。洋人所到之处,食宿一概免费。远古洋人玩得吃得不亦乐乎,受宠若惊之余,也不免“友邦惊诧”,问道:“隋朝也有乞丐,为何不予救济”?但除少数“敌对势力”外,大多数洋人均对主人的好客和美食赞不绝口,尤其对百戏场恭维有加,说“隋朝乃泱泱大国,我等决无如此气魄”。于是,我们隋代的先人同样十分满意,万分高兴,感到扬眉吐气,几乎要在洛阳城里唱起 “手执钢鞭将你打”。
中国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历史,自“郑和下西洋”往前追溯,固然颇多辉煌。但若向后展望,则形势有点不妙。因为,自郑和下西洋后几十年,一些住得太“远”,以至郑和不及“怀柔”到的“远人”,陆续从大西洋出发,以比郑和少得多的水手,小得多的船队,绕过好望角,发现新大陆,他们促进贸易扩张、工业革命,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资本主义文明。不久,他们子孙的舰队,就直逼“泱泱大国”的门户,与我们签订“城下之盟”了。从此,我们便不再有机会“扬威海外”。至于“怀柔远人”,则有所发展,变成“羁縻绥抚”。这是官话,翻译成普通白话,就是“笑脸相迎,割地赔款”。当然,这些不太光荣的变化,是专对“远人”即洋人而言。对待“近人”即国人,则依然“赫赫当年旧威风”,照样可以呼来喝去,随意驱赶隔离的。
就这样,经几代人的韬光养晦,我们迎来了二00八年北京奥运。沉寂了一百多年的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,终于等到了发扬光大的机会。于是,我们全国总动员,“鸡鸣即起,洒扫庭院”。驱赶出千千万万的进城民工,培训起万万千千的礼仪小姐。下定决心,拿出最漂亮的面孔,让世界了解中国。为此,我们投下四百三十亿美元巨款,创下奥运史上主办国费用前所未有的记录。据对过去二十八年共八届奥运会的统计,按二00八年不变美元价格计算,北京奥运的费用,是上届奥运,也即除北京奥运外最奢侈的雅典奥运费用的三倍多,是前苏联莫斯科奥运的三十倍,是美国洛杉矶奥运的四十七倍(见附表)。如此巨大的费用,任何一个对纳税人负责的政府都不可能支出;如此与其它主办国不成比例的支出,除了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心理,都无法作出合理解释。北京奥运的费用纪录,不象体育竞赛的记录,不是超过对手几个百分点,而是超过对手几倍几十倍,这在奥运史上闻所未闻。所以,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的最大金牌,应该奖给北京市市长。
中国是否有如此奢侈挥霍的能力,见仁见智。说没有,是因为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二00七年对世界各国经购买力平均后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(GDP PPP Per Capita)的统计,对奥运吝啬得如同第三世界的美国,名列第六;而对奥运一掷千金的中国,排名第九十九(注5)。说有,是因为中国有无数富可敌国的贪官。据报载,仅北美洲地区,就生活着一千名从中国出逃的贪官。其中,一位小小的广东开平的银行支行行长,就贪污了四亿多美元。既然中国国库有承受贪官的能力,那当然就有承受奥运的能力。如果把所有国内国外、在位在逃、知名不知名的贪官加起来,他们的能量,一个小小奥运,何足挂齿!他们有能力,也应该有兴趣举办奥运。因为,这个奥运,本来就是他们的。是他们创造了这个奢侈的奥运,奢侈的奥运又创造着更多的他们!因此,请不要混淆视听,请不要将姚明身边那个汶川男孩拉进奥运,请不要强奸这个劫后余生的幼小心灵,奥运不属于他。因为,他和他的同伴们,没有高贵的血统,没有“先富起来”的幸运,他们没有资格也不需要到“鸟巢”里来沾光。他们需要的,只是用建筑“鸟巢”万分之一的钢材,来加固他们随时可能倒塌的校舍和危房。对汶川地震中无数幼小的亡灵来说,这就是他们最奢侈的愿望。奥运承办者,请不要亵渎亡灵!拜托拜托。
注释:
1) 鲁迅,《阿Q正传》,载《呐喊》集。引自亦凡书库网页。http://www.shuku.net:8080/novels/luxun/luxun.html
2) 陈学霖,载牟复礼等编《剑桥中国明代史》上卷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2年版,第229页。
3) 蔡美彪等,《中国通史》第八册,人民出版社,1994年版,第76-89页。
4) 范文澜,《中国通史》第三册,人民出版社,1994年版,第49-50页。
5) 维基百科全书网页。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List_of_countries_by_GDP_(PPP)_per_capita
(陈翰圣,2008年9月10日)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10月号)
这次北京奥运,使包括裸体战略家在内的人们,都十分满意,万分高兴,感到扬眉吐气。成就感的原因,是在洋人面前挣足了面子。旁的不论,光说开幕式,据说就弘扬了中国传统文化。场面恢宏,艳丽多彩,把个秦皇汉武、四大发明、博学鸿儒、阴阳五行、易经八卦、太上老君,总之五千年最古老的文明,上演得如梦如幻,如醉如痴。洋人们据说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,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仅仅几个小时,中国人民站起来了,一举洗雪自一八四0年鸦片战争以来一个半世纪的屈辱,此时此刻,其情其境,除非用当年老Q的戏文,“得得,锵锵,得,锵令锵,我手执钢鞭将你打……”(注1),是决不能表达灵魂里的喜悦和惬意于万一的。
但讲到弘扬“传统文化”, 在今天的中国,听上去难免有点滑稽。远的如“五四”时期打倒孔家店不说,单拿共产党执政近一个甲子来讲:前三十年,有从“知识分子思想改造”到“文化革命”即“革”文化“命”的冲击;后三十年,有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为代表的见利忘义、物欲横流的涤荡。“传统文化”,在政治经济双重夹击下,名亡实亡,被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,整个中国早已落得个“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”。不要说孔丘老聃,就是晚他们几千年,被称为“最后一代儒家”的章太炎、梁漱溟们,也都成了时代的木乃伊。现在突然要弘扬“传统文化”, 听上去不但象痴人说梦,不知所云,而且几近与死人调情。况且,这死人,我们还亲手参加过围剿和杀戮。
更为滑稽的是,这次复兴“传统文化”的主帅,千挑万选,偏偏选中了张艺谋。张艺谋何许人物?张艺谋是以丑化和践踏中国“传统文化”发家的专业户。在中国近代史上,光靠攻讦中国“传统文化”而能博取功名利禄的人物,张艺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。他的早期电影,无一不是煞费苦心,不择手段地迎合西方文明对落后东方的好奇心理和审美偏见。从“红高粱”到“大红灯笼高高挂”,贯穿始终的其实只有一个主题:那就是如果西方文明好奇于东方女人的小脚,张艺谋就调动一切手段,用特写、用慢镜头、用蒙太奇将中国女人的裹脚布一寸一寸地揭开。通过张氏摄影术,捕捉裹脚布上的每一处污秽,放大展示其中每一个细菌。在张艺谋近乎病态的创作中,西方文明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满足。在与东方的对比中,他们体验到了期待中的优越感。于是,张艺谋迎来了鲜花掌声,博得了西方某些人的赏识,从此声誉鹊起。
但是,八十年代的中国,中宣部仍掌握在那些虽然政治上“左”得出奇,但不失基本民族气节的人手里。他们本能地不喜欢张艺谋。所以,张艺谋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吃香,作品遭封杀,本人被边缘化。然而,时过境迁,等到丧失了任何政治原则和理想的江泽民们登上历史舞台,张艺谋就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统战对象。与此同时,功成名就年近半百的张艺谋,也感到自己的处境有点悬在半空,不上不下,不中不西。为了谋求更实惠,更脚踏实地的后半生,张艺谋决定金盆洗手,认祖归宗。就这样,一个没有任何原则的政治和一个没有任何原则的艺术,一方带着西方赏赐的荣耀,一方拥有东方无边的权势,在世纪之交的中国大地上,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为了履行与中国政府新签的卖身契,张艺谋一改肆意丑化中国文化的基本创作风格,开始导演了从“英雄”到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等一系列电影。可惜,人的才能是有限的,某些人只适合做某些事,张艺谋就只能拍“大红灯笼高高挂”。所以,自从和中国政府签下隐形契约后,张艺谋履约不能说不卖力,但毕竟年过半百,中途改行,因此难免力不从心,处处捉襟见肘。如果说“英雄”还只是乏善可陈,到了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,则沦落为地地道道的地摊上的下流作品,成为人人口中的笑柄。就这么个人物,被赋予了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总导演的责任,他除了能把一个放大十倍的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搬进国家体育场,还能做什么?当然,这次可是真的“满城尽带黄金甲”了,因为这次张艺谋不受任何预算约束,一掷千金,花钱如流水到暴殄天物的地步。但是,只要这个世界还没有堕落到金钱能够遮盖一切,请张艺谋复兴中国传统文化,就难免暴露出几分请老鼠看粮仓,让婊子讲贞操的滑稽。
然而,反面角色演久了,演正面角色就难免破绽百出。所以,习惯于丑化中国传统文化的张艺谋,一出手就为奥运开幕式献上一曲“击缶而歌”。 把个代表战国时期落后文化的“击瓮叩缶,弹筝搏髀”和庄周吊亡妻的挽歌,作为北京奥运的开场白,居然能瞒天过海,逃过党国精英、衮衮诸公的审查,实在是个奇迹。要知道,现在中共中央的一百多位委员,个个混有博士以上文凭,且对奥运的苛求,是连一张九岁女孩的脸都不放过的。怎么这样一批饱学之士,就没看出“击缶”中的问题?莫非,张艺谋歪打正着,一语道破了这个时代上层社会的本质:“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”?
开场白不行,压轴戏怎样?压轴戏是李宁被一根粗大的钢索吊在半空,去点燃“圣火”。这根钢索,在开闭幕式上反复使用,将各色人等吊来吊去。中国传统文化,有“解民于倒悬”的说
法。历来改朝换代,从宗周共和、汤武革命起,都说要“救民于水火,解民于倒悬”。将人“悬”于半空,和历史上任何一位要开创“和谐社会”的统治者的理想都格格不入。就算没有“倒”悬,看着李宁身负钢索在半空中奔跑,犹如目睹一位在河滩上艰难前行的拉船纤夫的背影,感到格外沉重和残忍。莫非,张艺谋又一次歪打正着,无意中反映出了这个时代下层社会的不幸:即以下岗工人和失地农民为代表的下层人群,是怎样胼手胝足地挣扎生存,为中国的“和平崛起”付出代价的?
斩头去尾,奥运开幕式中间还剩下场重头戏:郑和下西洋。郑和是谁?郑和是明朝成祖皇帝身边的三宝太监。这回张艺谋没有弄错,总算找到了国粹。太监,和中国女人的小脚一样,是最具特色的中国传统文化。但是,郑和下西洋去干什么?历史学家说不知道(注2)。郑和率领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船队,规模超过哥伦布的船队几十倍,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,出海七次远达西亚东非,航程足以绕地球几圈,但既不为军事征服,也不为贸易扩张,在一没有明确军事目的,二没有实际经济利益驱动的情况下,去完成一项只有在中国文化中才能孕育出的国策: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。怎么“扬威”?如何“怀柔”?就是装满一船船的金银珠宝,绫罗绸缎,每到一处,给当地的古代洋人送一份厚礼。古代洋人拿了我们的,用了我们的,自然讲几句好话。有的还特别慷慨,允许我们立块碑:“刻石于兹,永垂万世”(注3)。于是,我们明代的先人十分满意,万分高兴,扬眉吐气地回来了。我们装出去的是一船船中国人的血汗,运回来的是一船船洋人们的“友谊”, “得得,锵令锵,手执钢鞭将你打……”,这就是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。
这种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国策,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源远流长。最早大概可追溯到那位“普天之下,莫非仇雠;左右之人,皆为敌国”的隋炀帝。六一0年,隋炀帝为了“扬威”和“怀柔”,力邀远古的洋人们齐集首都洛阳。于正月十五日夜间,在皇城大街上为远古洋人们设百戏场,演奏百戏。据史载:百戏场方圆五千步,乐工一万八。音乐起处,声闻数十里,灯火辉煌,如同白昼(注4)。盛会前,因“有朋自远方来”,隋炀帝命臣民整顿市容,广备珍货,连卖菜小贩都要以龙须席铺地,树枝上以帛缠饰。洋人所到之处,食宿一概免费。远古洋人玩得吃得不亦乐乎,受宠若惊之余,也不免“友邦惊诧”,问道:“隋朝也有乞丐,为何不予救济”?但除少数“敌对势力”外,大多数洋人均对主人的好客和美食赞不绝口,尤其对百戏场恭维有加,说“隋朝乃泱泱大国,我等决无如此气魄”。于是,我们隋代的先人同样十分满意,万分高兴,感到扬眉吐气,几乎要在洛阳城里唱起 “手执钢鞭将你打”。
中国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历史,自“郑和下西洋”往前追溯,固然颇多辉煌。但若向后展望,则形势有点不妙。因为,自郑和下西洋后几十年,一些住得太“远”,以至郑和不及“怀柔”到的“远人”,陆续从大西洋出发,以比郑和少得多的水手,小得多的船队,绕过好望角,发现新大陆,他们促进贸易扩张、工业革命,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资本主义文明。不久,他们子孙的舰队,就直逼“泱泱大国”的门户,与我们签订“城下之盟”了。从此,我们便不再有机会“扬威海外”。至于“怀柔远人”,则有所发展,变成“羁縻绥抚”。这是官话,翻译成普通白话,就是“笑脸相迎,割地赔款”。当然,这些不太光荣的变化,是专对“远人”即洋人而言。对待“近人”即国人,则依然“赫赫当年旧威风”,照样可以呼来喝去,随意驱赶隔离的。
就这样,经几代人的韬光养晦,我们迎来了二00八年北京奥运。沉寂了一百多年的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,终于等到了发扬光大的机会。于是,我们全国总动员,“鸡鸣即起,洒扫庭院”。驱赶出千千万万的进城民工,培训起万万千千的礼仪小姐。下定决心,拿出最漂亮的面孔,让世界了解中国。为此,我们投下四百三十亿美元巨款,创下奥运史上主办国费用前所未有的记录。据对过去二十八年共八届奥运会的统计,按二00八年不变美元价格计算,北京奥运的费用,是上届奥运,也即除北京奥运外最奢侈的雅典奥运费用的三倍多,是前苏联莫斯科奥运的三十倍,是美国洛杉矶奥运的四十七倍(见附表)。如此巨大的费用,任何一个对纳税人负责的政府都不可能支出;如此与其它主办国不成比例的支出,除了“扬威海外,怀柔远人”的心理,都无法作出合理解释。北京奥运的费用纪录,不象体育竞赛的记录,不是超过对手几个百分点,而是超过对手几倍几十倍,这在奥运史上闻所未闻。所以,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的最大金牌,应该奖给北京市市长。
中国是否有如此奢侈挥霍的能力,见仁见智。说没有,是因为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二00七年对世界各国经购买力平均后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(GDP PPP Per Capita)的统计,对奥运吝啬得如同第三世界的美国,名列第六;而对奥运一掷千金的中国,排名第九十九(注5)。说有,是因为中国有无数富可敌国的贪官。据报载,仅北美洲地区,就生活着一千名从中国出逃的贪官。其中,一位小小的广东开平的银行支行行长,就贪污了四亿多美元。既然中国国库有承受贪官的能力,那当然就有承受奥运的能力。如果把所有国内国外、在位在逃、知名不知名的贪官加起来,他们的能量,一个小小奥运,何足挂齿!他们有能力,也应该有兴趣举办奥运。因为,这个奥运,本来就是他们的。是他们创造了这个奢侈的奥运,奢侈的奥运又创造着更多的他们!因此,请不要混淆视听,请不要将姚明身边那个汶川男孩拉进奥运,请不要强奸这个劫后余生的幼小心灵,奥运不属于他。因为,他和他的同伴们,没有高贵的血统,没有“先富起来”的幸运,他们没有资格也不需要到“鸟巢”里来沾光。他们需要的,只是用建筑“鸟巢”万分之一的钢材,来加固他们随时可能倒塌的校舍和危房。对汶川地震中无数幼小的亡灵来说,这就是他们最奢侈的愿望。奥运承办者,请不要亵渎亡灵!拜托拜托。
注释:
1) 鲁迅,《阿Q正传》,载《呐喊》集。引自亦凡书库网页。http://www.shuku.net:8080/novels/luxun/luxun.html
2) 陈学霖,载牟复礼等编《剑桥中国明代史》上卷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2年版,第229页。
3) 蔡美彪等,《中国通史》第八册,人民出版社,1994年版,第76-89页。
4) 范文澜,《中国通史》第三册,人民出版社,1994年版,第49-50页。
5) 维基百科全书网页。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List_of_countries_by_GDP_(PPP)_per_capita
(陈翰圣,2008年9月10日)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10月号)
戏答复旦大学新闻系“奥组委”问
【 今年,是我那一届的复旦大学新闻系学生,入学三十周年。三十而立,又逢奥运会将于今年在北京举办,所以年前同学中就盛传,要在奥运会时相聚北京。一来庆祝入学三十周年,二来观摩奥运开幕盛况。聚会发起者保证,凡到会同学,每人获赠奥运会开幕式入场券。果然,今年三月起,我便在美国陆续收到复旦大学新闻系三十周年同学聚会委员会兼“奥组委”(戏称)的公告,通知“公元二00八年八月六日至七日”,相聚于“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”。公告要求全体同学“拿出点新闻系的专业精神”,将自己毕业后的经历、成就或各类感言写出,以便汇集成册,“为自己留下点历史”。语多殷勤,却之不恭。于是,欣然从命,逐项奉答,为自己写出了如下历史。】
复旦大学新闻系XXXX级“同聚会”暨“奥组委”各委员并XX主任:
文告二次,先后拜读;承问各项,奉答如下:
关于入学三十周年聚会暨北京奥运盛会:本人申请缺席。
缺席时间:公元二00八年八月六日 –
七日。
缺席地点: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。
缺席理由:(一)路途遥远,舟车劳顿。(二)平生最怕烈日当空,万头攒动,人声鼎沸,摩肩擦踵。(三)奥运会固然堂皇。但当年故领袖毛主席在北京,也即同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,检阅百万红卫兵,场面更为牛皮。然本人一怕吃苦,二怕吵闹,故不克前往。当年无缘躬逢盛会,今日不便厚此薄彼。(四)体育而比赛,犹如文艺演出中之“杂技”,两者似乎专职与“肌肉筋骨”作对,不知为何有趣?据说有“奥运精神”,博大精深。我因愚昧,不谙其中三昧。文告二号以下,有否见教?
关于“感言”:不多。同学聚会,想来难免回首往事。如何“同学少年”,怎样意气风发。我在复旦,说来惭愧,读书四载,养气八“期”,不算标点,总共学会四个字。平均每一年凡两学期,修成一字。进度之慢,悟性之低,愧对师长,羞见同窗。但说起这四个字,倒有些来历,乃名家传承,字字经典,是复旦大学新闻系前主任王中亲执教鞭,师徒相传修成的真经。这四字即“无书,不读”。字间逗点,不可省略。没有逗点,意为“什么书都读”。有了逗点,则为“因为没有书,所以不读”。在王中教授,这四字是对自己“文革”处境的感叹。在我,这四个字却概括了公元一九四九年以后,包括王教授任上、本人在学期间,中国大学文科教育的实况。所以,“新闻系的专业精神”,究为何物,实在不知。就是一“点”,奈何“拿”将不“出”。
关于“个人经历”:有点,只是不太光彩。四字修成,复旦毕业,便到上海某小报供职。不料,某年某月某日,据说北京——又是同一个共和国首都——发生“动乱”(也称“暴乱”、“事件”、“风波”,因时间场合需要,版本有所不同),殃及池鱼,祸延八方。文字狱起,我供职的小报,被上海某先生封杀。更不料,又某年某月某日,城头王旗变幻,某先生突然接受衣钵真传,成了执政党的三世“核心”。“核心”封报,好比御驾亲征,“以伸天讨而张挞伐”,文狱遂成钦案。报馆同仁,或下狱,或隔离。我幸亏“无书,不读”,根基浅陋,从来没有“察见渊鱼,智料隐匿”的本事,方免牢狱之灾,“隔离”之苦。但终被驱出报界,革去“记”籍。如此履历,不堪入目。足见“新闻系的专业精神”,经官方考定,确实没有。
近闻“奥运”期间,政策宽大,新闻采访,毋庸政府备案。这次,好象“新闻系的专业精神”,真要光照“首都北京”,泽被五湖四海。我自恨生不逢辰,无缘沐浴盛世,承恩“奥运”。但转念一想,既有奥运“期间”,必有奥运“期后”。“期后”一到,恐怕又有“御驾亲征”,又有“驱出报界,革去记籍”。我胆小,对自己的安全,又过份重视,总以为“一之谓甚,其可再乎”?所以,不敢冒然重蹈覆辙,再续前缘。凡此种种,和盘托出于委员、主任之前,万望拨冗倾听,体察下情,准予告假缺席。在下临窗遥望,静候批复。
敬祝
同学聚会愉快,委员工作顺畅!
陈翰圣
2008年3月10日
【 “批复”极具效率,少顷即至。除坚持相邀外,还有“兄之胸中块垒,尚需友情之酒浇之”的劝说。尔后,又连接数道公告。大有“州司临门,急于星火”之势。无奈,再复信如下。】
XXXX级“奥组委”并XX主任:
大函收悉。二号文告后,曾逐项奉答。不料四号文告,又要重新表态,不知再说什么。不说吧,有劳远念;说吧,胸中又有“块垒”了。非要说几句,那大概是我对北京奥运,本来就心存反感。我知道,眼下普天同庆,我的感受不合时宜,几近反动。若在过去,当归入“极少数极少数”或“一小撮”之列。时至今日,就有点“做人CNN”了。虽然卡弗蒂大骂“垃圾产品”后不久,汶川地震就将“豆腐渣工程”,震成了公众话题。因此,“触及灵魂”一想,我的反感可能也有道理,兹陈述如下:
第一,奥运于国于民,百无一用。一不解决三农问题,二不清除党内腐败,三不减少环境污染,四不加固校舍危房。上述前三项的解决,是执政党多年的承诺。后一项,则是汶川地震后,公众舆论的强烈呼吁。
第二,改革开放以来,我国从西方引进的事物,好的不多,坏的不少。奥运会和麦当劳快餐、好莱坞打斗片一样,是典型的西方大众消费产品。无论对应付“五千年之变局”,还是对实现“大国崛起”, 都无甚助益。当然,其它一些时髦货色,如教育产业化、医生收红包、教授卖文凭、警察开妓院等等,则纯属我国自创,与引进无关。
第三,汶川地震前,打开中国电视,天天“全国人民迎奥运”。虽然,根据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的意见,体育应秉承奥运精神,和政治截然分开。但是,外交和内政,自然不同。所以,今天北京城里,哪个敢对奥运说半个不字,罪孽程度,相当于当年反对毛主席。毛主席,谁敢反对?那要砸烂狗头,永世不得翻身……想着想着,“灵魂深处爆发革命”,顿悟到一条藏于潜意识背后的道理:即为什么提起奥运,我会联想到毛主席当年检阅红卫兵。
第四,这点与“新闻系的专业精神”有关。据说奥运前后,即从二00七年元月一日起,到二00八年十月十七日止,全国实行“新闻自由”。外国记者无需政府批准,便可访问中国公民。叨奥运的光,新闻自由犹如粮票、 糖票、布票一样,于去年初统一发行,至今年十月中旬,过期作废。如此政令,制定者大概熟读清史,把个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,体会得深入骨髓,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此类趣闻,以前只有在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”的奏折里,或《清代筹办夷务始末》这类书中,方能拜读。
第五,我心胸狭窄,凡与江泽民有关的事,都讨厌。——对不起,胸中又有“块垒”了——数年前回上海,时值江泽民领衔北京,陈良宇执政上海,“三个代表”甚嚣尘上的日子。我走进南京路一家音响商店,一群“推销”女郎蜂拥而至。为首一位,手举CD向我兜售:“先生,这歌好听,连江总书记都喜欢”。我答:“小姐,对不起,这正是我不喜欢它的原因”。小姐闻言,花容失色,一迭声:“先生,这话不能乱讲”!不幸得很,奥运申办期间,江泽民正在中国风光,以至北京奥运,难免带上江泽民身上的气味。所以,北京奥运,至少它带有江泽民气味的那部分,和江泽民的讲英语、背唐诗等等低级表演一样,令人作呕。
第六,另外……。且慢,暂时打住。先留一手,万一再有文告,可作应付。
再次敬祝委员们工作顺利!
陈翰圣
2008年6月14日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7月号)
理发店与中国“政治生态” ------ 回国见闻之二
上海理发店也“与时俱进”,经历着时代的“制度创新”。“创新”理发店与“南京”、“紫罗兰”、“白玫瑰”等沪上老店不同,采用“麦当劳”连锁店形式上市:同样的招牌,同样的店面,遍布居民小区,通衢大道。“创新”理发店服务广泛:不仅理发,还美容;非但洗头,也洗
脚。花样翻新,名目繁多,一身兼备发廊、桑拿、足浴、按摩诸多功能。众多“创新”理发店中,有家独占鳌头,名字分外响亮,称作“文峰国际集团”。
“文峰国际”虽没有“国际”业务,规模之大却是超“国际”水准,光上海一地,分店数百,员工逾万。“文峰国际”设施一流:装潢考究,设备先进,环境舒适,气氛优雅。相比之下,大多数美国理发店相形见拙。 “文峰国际”价格低廉:理发、吹风、洗头加按摩整套服务,收费人民币十元。“文峰国际”口号响亮:“堂堂正正经商,规规矩矩做人”。儒商风范,正气浩然。至少,比尔 • 盖茨的“微软”公司,没有如此辉煌的口号。口号中还有一句,“人民利益高于一切”,更是拔地而起,壮志凌云。好象《共产党宣言》,胸怀“解放全人类”的激情。“文峰国际”商号醒目:大红底色招牌,衬托该店“总裁”头像。头像下铭记“总裁”社会荣誉,“中华管理英才人物,十大杰出青年,浦东新区人大代表”。这尊头像,如今悬挂于上海大街小巷,数量至少超过毛泽东和邓小平头像的总和。
“文峰国际”总裁,鄙同姓,单名“浩”。陈浩总裁一九六二年出生于湖南农村,童年放牛,长大经商。据其日后自述,少年时代即受影片《上海滩》激励,立志做“许文强”似的人物。十多
年前,陈先生以小学文化程度,只身东进,闯荡上海。其间,历尽艰辛,数度沉沦,终于打出“文峰国际”一片天地。发迹后,陈总裁苦尽甘来,春风得意。不仅倚红偎翠,而且结交名流,宴会政客。成功后,陈总裁洗心革面,脱胎换骨。不仅开口“知识”,闭嘴“读书”。而且宏论于塞北传媒,演说于江南学府。今天的陈总裁,和中国许多党政精英、国企老总一样,不仅在名利场中日理万机,而且于百忙之中,拨冗修身养性,获取硕士、博士多种学位,“革命生产两不误,政治经济双丰收”。
“文峰国际”实行军事化管理。男员工穿黑色西装。女员工夏季着黑白相间衬衫,配玻璃丝袜,高跟皮鞋;冬季加红色套装,换高筒皮靴。男女一律系领带,佩肩章。肩章金光闪闪,星自一颗至四颗,标志职务不同,区分阶层高低。男女员工大多二十出头,男的如英俊的骑兵,女的似凯旋的空姐。顾客到此,推门而入,但见“满园春色,红杏数枝”。这是灿烂青春堆起的宫殿,如花年华酿成的盛宴。
从欧美回国的人,往往对上海诸多美发店、洗浴城、按摩院等“创新”享乐,印象深刻。对其美轮美奂的环境、价廉物美的服务,惊叹不已。有人还据此认为,上海生活已优于欧美,好像为“大国崛起”,多少找到了实在的依据。经常光顾“文峰”,和“空姐”们混熟后,才逐渐听说了“美轮美奂”背后的故事,看到了“价廉物美” 底下的代价。在“文峰国际”,无论是英俊的“骑兵”,还是凯旋的“空姐”,每天工作都是十二小时,每逢加班,工作时间则延长至十五小时。他们每月休息三天,平均每周不到一天。按此计算,每周工作时间为八十小时,是法定时间的两倍。可以说,在“文峰国际”员工的生活里,除了做梦,就是上班。“空姐”和“骑兵”,正当金色年华。然而,对他们来说,渴望睡眠却是比任何青春梦想更为强烈的实际需求。
“文峰国际”大多数员工没有基本工资,员工收入靠“分成”。就“空姐”而言,“分成”有“二八”和“三七”两种。轻松的工作,如洗头、美容,
按“二八”分成。“空姐”在顾客付费中得二成,老板得八成。较累的工作,如按摩、SPA,“空姐”分三成,老板分七成。做一小时按摩,“空姐”收入约为十五元。“空姐”们最怕,但又往往最多的生意是洗头。洗头会使双手过敏,且每洗一次,仅得一元。比洗头更可怕的是“站门”。“站门”并非“文峰”独创,而是当今上海无数商号共同的风景线。所谓“站门”,就是一群身穿制服的女孩,站在门旁为顾客拉门。顾客来时,她们口呼“欢迎光临”;顾客走时,她们口呼“谢谢光临”。在“文峰”,站门是一种轮班。顾客来时,站在第一位的“空姐”会迎上前去,为其服务。遇到生意清淡,顾客不来,这“门”可就“站”得无穷无尽。这时,“空姐”非常渴望顾客到来,哪怕洗头也好。因为这样至少可以活动活动,稍坐片刻。“站门”对顾客来说其实并无意义,可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种服务。但是,“站门”对“空姐”来说,却是一种没有报酬的劳动。不对,“站门”是劳动吗?“站门”不是劳动。“站门”是对劳动的蔑视,是对贫穷的嘲弄,是对青春的践踏,是对社会公正的放肆挑战!
大概要体现军事化管理,“文峰国际”有出晨操的规定。每天早上九点,全体员工集合于店门,立正、稍息、唱歌、做操、请示、训话、不一而足。晨操最重要的项目,是向陈总裁宣誓效忠。誓词全文如下:“我宣誓,我热爱我的美容事业,因为我是财富的创造者。我忠于我的公司文峰,因为是您总裁培养了我。我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,我是一个勤奋上进的人,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坚持正义的人,我是一个不被外来诱惑所打动的人。我相信我自己,我用真
诚的微笑对待每一天。没有任何借口。是,总裁!听明白了吗?是,听明白了!我坚决执行总裁的命令。我是最好的!我是最棒的”!誓词虽然写得不伦不类,颠三倒四,但模仿的却是“一个政党,一个领袖,一个主义”的气势,充分展现了当今中国暴发户的自我感觉。向陈总裁致敬的闹剧,并不发生在边远山区,穷乡僻壤。相反,这一幕每星期七天,每天上午九时,在数百个不同地点,通过逾万人的宣誓,反复演出于据说即将成为“国际金融中心”的上海。
“文峰国际”内部,“制度创新”不断。忽而成立“飞虎队”,忽而组建“空降兵”。“飞虎队”靠业绩,“空降兵”凭长相。一位阶层最低的“空姐”,只要选为“空降兵”,立刻“飞上枝头变凤凰”,成为“陈总身边的人”,享有高于分店经理的权势,随时可以奉旨“空降”分店,指导工作。录用“空降兵”条件之苛刻,不亚于选拔“超女”。不仅论相貌身材,还需能歌善舞,长于交际。当然,对领袖更须绝对服从,听凭召唤。成为“空降兵”最难的一关,是为期一周的“特殊训练”。据一位因身高落选“空降兵”的“空姐”相告,“特殊训练”的项目,超乎常人想象,包括要求学员“下跪学狗叫”。 大概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”吧?在“文峰国际”, “下跪学狗叫”这种业务,究竟是真有顾客需求,还是陈总推己及人,未雨绸缪的“战略储备”,不得而知。陈总目前拥有“硕士”头衔,今后万一百尺竿头,学问见长,除“飞虎队”、“空降兵”外,或许还会推出“御林军”、“锦衣卫”,甚至“党卫军”、“冲锋队”,都未可知。届时,想必有更为“创新”的制度诞生,益发“特殊”的业务面世。
陈总好学异常,诲人不倦。据“文峰国际”网透露,他自幼即对“天上飞的、地上跑的、水里游的”,一一琢磨。且研究过“天为什么下雨,太阳为什么升起”。“总裁”加冕后,多年积累,不
禁文思泉涌,一发难收。所以,“文峰”店内店外,挂遍总裁格言。其中,开宗明义高居卷首的,便是这位自幼研究“天为什么下雨”的总裁有关“知识”的参悟:“我们要像海绵一样吸收有用的知识,当你在孤独寂寞时,阅读可以消遣,当你高谈阔论的时候,知识供给你装潢”。科举时代,有过“学而优则仕”;欧风西来,听说过“知识就是力量”。经过“文峰”理发,方知“读书就是消遣,知识便是装潢”。我佩服陈总,佩服他的勇气。我怀疑陈总,怀疑他是那位背唐诗、讲英语的江泽民的朋友。否则,他怎么可能对知识有如此精彩的论述?怎么可能对江泽民治下的时代精神,有如此准确的把握?
江泽民治下,产生了两位时代宠儿。一位源于上层,出身贵胄。如今,他们的孙辈们,也已妩媚海外,在巴黎争当“社交名媛”。另一位来自民间,起于草莽。他们中正在涌现成千上百个周正毅,陈总无疑是其中之一。如今,他们酒足饭饱,脑满肠肥,难免“高谈阔论”,“装潢”知识,“消遣”风雅,进行种种“制度创新”。但是,他们的无聊游戏,却在无意中营造一种社会氛围,培育一种政治生态,为“一个政党、一个领袖、一个主义”的盛行,准备着相应的民间环境。
中国三十年改革产生的最伟大成果之一,便是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市民社会。但是,如果这个市民社会里充满了“文峰宣誓”和“下跪学狗”之类的“制度创新”,改革未来,前景堪忧。近年来,国内“政治改革”呼声迭起,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时有所闻。然而,所有这些议论,讲的都是民主的制度建设。殊不知,民主不仅是一种制度,民主更是一种文化。台湾立法院为什么打架不休?因为台湾只有民主制度,没有民主文化。江泽民的两位宠儿,老大托庇余荫,欺行霸业,领衔“三个代表”;老二承恩“资本入党”,忝陪末座,分得残羹,也算被“代表”所代表。可惜,这对孪生兄弟,大的恋栈,小的无知。大刁二傻,或与民主有违,或与文化无缘,民主文化,谈何容易?今天,“代表”的既得利益、“被代表”的狂妄无知,犹如前进道路上两块顽石,摆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七届中央委员会面前。试问今日之域中,孰为天下之先,谁能点石成金?
注:文中图片,除第一张外,均出自“文峰”网页。
(陈翰圣,2008年3月8日)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6月号)
脚。花样翻新,名目繁多,一身兼备发廊、桑拿、足浴、按摩诸多功能。众多“创新”理发店中,有家独占鳌头,名字分外响亮,称作“文峰国际集团”。
“文峰国际”虽没有“国际”业务,规模之大却是超“国际”水准,光上海一地,分店数百,员工逾万。“文峰国际”设施一流:装潢考究,设备先进,环境舒适,气氛优雅。相比之下,大多数美国理发店相形见拙。 “文峰国际”价格低廉:理发、吹风、洗头加按摩整套服务,收费人民币十元。“文峰国际”口号响亮:“堂堂正正经商,规规矩矩做人”。儒商风范,正气浩然。至少,比尔 • 盖茨的“微软”公司,没有如此辉煌的口号。口号中还有一句,“人民利益高于一切”,更是拔地而起,壮志凌云。好象《共产党宣言》,胸怀“解放全人类”的激情。“文峰国际”商号醒目:大红底色招牌,衬托该店“总裁”头像。头像下铭记“总裁”社会荣誉,“中华管理英才人物,十大杰出青年,浦东新区人大代表”。这尊头像,如今悬挂于上海大街小巷,数量至少超过毛泽东和邓小平头像的总和。
“文峰国际”总裁,鄙同姓,单名“浩”。陈浩总裁一九六二年出生于湖南农村,童年放牛,长大经商。据其日后自述,少年时代即受影片《上海滩》激励,立志做“许文强”似的人物。十多
年前,陈先生以小学文化程度,只身东进,闯荡上海。其间,历尽艰辛,数度沉沦,终于打出“文峰国际”一片天地。发迹后,陈总裁苦尽甘来,春风得意。不仅倚红偎翠,而且结交名流,宴会政客。成功后,陈总裁洗心革面,脱胎换骨。不仅开口“知识”,闭嘴“读书”。而且宏论于塞北传媒,演说于江南学府。今天的陈总裁,和中国许多党政精英、国企老总一样,不仅在名利场中日理万机,而且于百忙之中,拨冗修身养性,获取硕士、博士多种学位,“革命生产两不误,政治经济双丰收”。
“文峰国际”实行军事化管理。男员工穿黑色西装。女员工夏季着黑白相间衬衫,配玻璃丝袜,高跟皮鞋;冬季加红色套装,换高筒皮靴。男女一律系领带,佩肩章。肩章金光闪闪,星自一颗至四颗,标志职务不同,区分阶层高低。男女员工大多二十出头,男的如英俊的骑兵,女的似凯旋的空姐。顾客到此,推门而入,但见“满园春色,红杏数枝”。这是灿烂青春堆起的宫殿,如花年华酿成的盛宴。
从欧美回国的人,往往对上海诸多美发店、洗浴城、按摩院等“创新”享乐,印象深刻。对其美轮美奂的环境、价廉物美的服务,惊叹不已。有人还据此认为,上海生活已优于欧美,好像为“大国崛起”,多少找到了实在的依据。经常光顾“文峰”,和“空姐”们混熟后,才逐渐听说了“美轮美奂”背后的故事,看到了“价廉物美” 底下的代价。在“文峰国际”,无论是英俊的“骑兵”,还是凯旋的“空姐”,每天工作都是十二小时,每逢加班,工作时间则延长至十五小时。他们每月休息三天,平均每周不到一天。按此计算,每周工作时间为八十小时,是法定时间的两倍。可以说,在“文峰国际”员工的生活里,除了做梦,就是上班。“空姐”和“骑兵”,正当金色年华。然而,对他们来说,渴望睡眠却是比任何青春梦想更为强烈的实际需求。
“文峰国际”大多数员工没有基本工资,员工收入靠“分成”。就“空姐”而言,“分成”有“二八”和“三七”两种。轻松的工作,如洗头、美容,
按“二八”分成。“空姐”在顾客付费中得二成,老板得八成。较累的工作,如按摩、SPA,“空姐”分三成,老板分七成。做一小时按摩,“空姐”收入约为十五元。“空姐”们最怕,但又往往最多的生意是洗头。洗头会使双手过敏,且每洗一次,仅得一元。比洗头更可怕的是“站门”。“站门”并非“文峰”独创,而是当今上海无数商号共同的风景线。所谓“站门”,就是一群身穿制服的女孩,站在门旁为顾客拉门。顾客来时,她们口呼“欢迎光临”;顾客走时,她们口呼“谢谢光临”。在“文峰”,站门是一种轮班。顾客来时,站在第一位的“空姐”会迎上前去,为其服务。遇到生意清淡,顾客不来,这“门”可就“站”得无穷无尽。这时,“空姐”非常渴望顾客到来,哪怕洗头也好。因为这样至少可以活动活动,稍坐片刻。“站门”对顾客来说其实并无意义,可能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种服务。但是,“站门”对“空姐”来说,却是一种没有报酬的劳动。不对,“站门”是劳动吗?“站门”不是劳动。“站门”是对劳动的蔑视,是对贫穷的嘲弄,是对青春的践踏,是对社会公正的放肆挑战!
大概要体现军事化管理,“文峰国际”有出晨操的规定。每天早上九点,全体员工集合于店门,立正、稍息、唱歌、做操、请示、训话、不一而足。晨操最重要的项目,是向陈总裁宣誓效忠。誓词全文如下:“我宣誓,我热爱我的美容事业,因为我是财富的创造者。我忠于我的公司文峰,因为是您总裁培养了我。我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,我是一个勤奋上进的人,我是一个不折不扣坚持正义的人,我是一个不被外来诱惑所打动的人。我相信我自己,我用真
诚的微笑对待每一天。没有任何借口。是,总裁!听明白了吗?是,听明白了!我坚决执行总裁的命令。我是最好的!我是最棒的”!誓词虽然写得不伦不类,颠三倒四,但模仿的却是“一个政党,一个领袖,一个主义”的气势,充分展现了当今中国暴发户的自我感觉。向陈总裁致敬的闹剧,并不发生在边远山区,穷乡僻壤。相反,这一幕每星期七天,每天上午九时,在数百个不同地点,通过逾万人的宣誓,反复演出于据说即将成为“国际金融中心”的上海。
“文峰国际”内部,“制度创新”不断。忽而成立“飞虎队”,忽而组建“空降兵”。“飞虎队”靠业绩,“空降兵”凭长相。一位阶层最低的“空姐”,只要选为“空降兵”,立刻“飞上枝头变凤凰”,成为“陈总身边的人”,享有高于分店经理的权势,随时可以奉旨“空降”分店,指导工作。录用“空降兵”条件之苛刻,不亚于选拔“超女”。不仅论相貌身材,还需能歌善舞,长于交际。当然,对领袖更须绝对服从,听凭召唤。成为“空降兵”最难的一关,是为期一周的“特殊训练”。据一位因身高落选“空降兵”的“空姐”相告,“特殊训练”的项目,超乎常人想象,包括要求学员“下跪学狗叫”。 大概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”吧?在“文峰国际”, “下跪学狗叫”这种业务,究竟是真有顾客需求,还是陈总推己及人,未雨绸缪的“战略储备”,不得而知。陈总目前拥有“硕士”头衔,今后万一百尺竿头,学问见长,除“飞虎队”、“空降兵”外,或许还会推出“御林军”、“锦衣卫”,甚至“党卫军”、“冲锋队”,都未可知。届时,想必有更为“创新”的制度诞生,益发“特殊”的业务面世。
陈总好学异常,诲人不倦。据“文峰国际”网透露,他自幼即对“天上飞的、地上跑的、水里游的”,一一琢磨。且研究过“天为什么下雨,太阳为什么升起”。“总裁”加冕后,多年积累,不
禁文思泉涌,一发难收。所以,“文峰”店内店外,挂遍总裁格言。其中,开宗明义高居卷首的,便是这位自幼研究“天为什么下雨”的总裁有关“知识”的参悟:“我们要像海绵一样吸收有用的知识,当你在孤独寂寞时,阅读可以消遣,当你高谈阔论的时候,知识供给你装潢”。科举时代,有过“学而优则仕”;欧风西来,听说过“知识就是力量”。经过“文峰”理发,方知“读书就是消遣,知识便是装潢”。我佩服陈总,佩服他的勇气。我怀疑陈总,怀疑他是那位背唐诗、讲英语的江泽民的朋友。否则,他怎么可能对知识有如此精彩的论述?怎么可能对江泽民治下的时代精神,有如此准确的把握?
江泽民治下,产生了两位时代宠儿。一位源于上层,出身贵胄。如今,他们的孙辈们,也已妩媚海外,在巴黎争当“社交名媛”。另一位来自民间,起于草莽。他们中正在涌现成千上百个周正毅,陈总无疑是其中之一。如今,他们酒足饭饱,脑满肠肥,难免“高谈阔论”,“装潢”知识,“消遣”风雅,进行种种“制度创新”。但是,他们的无聊游戏,却在无意中营造一种社会氛围,培育一种政治生态,为“一个政党、一个领袖、一个主义”的盛行,准备着相应的民间环境。
中国三十年改革产生的最伟大成果之一,便是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市民社会。但是,如果这个市民社会里充满了“文峰宣誓”和“下跪学狗”之类的“制度创新”,改革未来,前景堪忧。近年来,国内“政治改革”呼声迭起,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时有所闻。然而,所有这些议论,讲的都是民主的制度建设。殊不知,民主不仅是一种制度,民主更是一种文化。台湾立法院为什么打架不休?因为台湾只有民主制度,没有民主文化。江泽民的两位宠儿,老大托庇余荫,欺行霸业,领衔“三个代表”;老二承恩“资本入党”,忝陪末座,分得残羹,也算被“代表”所代表。可惜,这对孪生兄弟,大的恋栈,小的无知。大刁二傻,或与民主有违,或与文化无缘,民主文化,谈何容易?今天,“代表”的既得利益、“被代表”的狂妄无知,犹如前进道路上两块顽石,摆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七届中央委员会面前。试问今日之域中,孰为天下之先,谁能点石成金?
注:文中图片,除第一张外,均出自“文峰”网页。
(陈翰圣,2008年3月8日)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6月号)
亲历“没有权威的专制” ----- 回国见闻之一
九月的上海,盛行台风。二00七年九月,上海更是台风预警不断。坊间流传:那位后来成为中国新一代皇储的习近平先生,此刻正从浙江省委书记任上,中转上海主政。浙江是台风多发区。习先生居浙有年,可能“积久成习”,可能要“提高执政能力”,反正到任不久,沪上警报频传。
这天,警报又起,言之凿凿:十一级大风晚六时袭击上海。大概算对美国生活的“反动”,在沪期间,我素喜安步当车。这回借习先生光,亲戚坚持驾车相送。上车一路驶来,但见路人行色匆匆。平日“车如流水马如龙”的上海,交通更显拥挤。车近居住小区,开始寸步难行。这时,本来前后有序每排一辆的车队,逐渐变得肥大臃肿。接踵而至的车辆,不分先来后到,硬挤进来。前后左右,几乎摩肩擦踵。不久,有人“归心似箭”,开始借用对面车道,逆向行驶。再不久,有人冲上人行道,半边车轮在“道”下,半边车轮在“道”上,如杂技表演般,疾驶而去。亲戚叫苦连天,抱怨被挤在中间。否则,一定也如杂技表演般,飞车向前。我暗暗感叹,对上海汽车驾驶员技术之高超,行为之勇敢和法制观念之淡薄,不胜惊讶。
终于拐上小区旁主干道,谁知情况更糟。本来南北走向的大路,已被众多“归心似箭”的车辆,改造成单向行驶。“鄙车”所属由南向北的车流,占据着整个路面。“一夫挡关,万夫莫开”,任何对面驶来的车辆,休想从此通过。亲戚久居上海,颇具经验。眼看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嘱赶紧下车,徒步返家。下车前行几步,回头看,亲戚的车已淹没在巨大的车流中。复前行,路势渐高。登高望远,顿时被眼前景象所惊呆:原来,我刚离去的那股“车流”,只是沧海一粟。正对面,一股同样“归心似箭”、且遵循同样行为原则的车流,也占据了整个路面,正从反方向扑面而来。两股车流,组成两个方阵,如两军对垒,交锋于楚河汉界,旗鼓相当,阵营分明。放眼望去,如此“两军对垒”的方阵,不止一个。而是每两个“方阵”组成一对,在霓虹灯、街灯和车灯的交相辉映下,犹如即将出征的罗马军团,蜿蜒伸展,一望无际。细观“罗马方阵”,公交车辆和出租车不多,多数是“私有”或“公有”的小汽车。在中国,能拥有私人汽车,或能享用公家汽车的人物,当属“主流经济学家”推崇的中产阶级。百闻不如一见,原来“中产阶级”如此开车。
路上挤满刚从车中撤退,徒步返家的“中产阶级”。大家议论纷纷,或咒骂警察,或嘲笑习先生,却偏偏没人指责逆向行驶的汽车。不远处,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,好似陷入“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”,围困在“罗马方阵”中动弹不得,显得如此孤单、可怜和无能。几位警察,挤在“两军对垒”交界处,声嘶力竭地企图疏导交通。而一位逆向驾车的“中产阶级”,却在和警察争论不休。如果在美国,我暗自寻思,这位雄辩的“中产阶级”,应该已被戴上手铐,押往警局。当然,近年流行“中国可以说不”,美国的故事,不足为训。但是,就算在第三世界里,在她们饱经忧患的土地上,在她们逃避敌军炮火的人群中,我们可曾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交通混乱?环顾四周,大上海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;“中产阶级”红男绿女,香车宝马。我不禁想问,究竟是什么原因,能在没有外敌入侵的和平年代,在歌舞升平风情万种的夜上海,在典型的“中产阶级”住宅区,仅为一个后来证明一场虚惊的台风警报,就使一个现代化交通,在顷刻间退回到几乎“无政府”的混乱状态?
我暂住的小区,和上海许多“中产阶级”住宅区一样,设有称为“保安”的门卫。门卫身穿制服,头顶盖帽,腰系皮带,好似三军仪仗队。一日,一辆外地人货车欲进小区。“仪仗队”盘问,双方发生口角。不知何故,“仪仗队”突然动怒,挥拳相向。“外地人”不敌,逃窜报警。警察到,听完原告诉述,警察甲劈头问道:“你要怎么办”?“外地人” 一怔,不防有此问题。稍顷,答要“验伤”。警察甲好象学过“主流经济学”,颇懂“机会成本”,声言验伤麻烦,耽误送货得不偿失,不如让“仪仗队”道歉。几经讨价还价,“外地人”让步,但庄严地坚持道歉必须态度诚恳。于是,警察甲通知“仪仗队”道歉。孰料“仪仗队”态度虽然“诚恳”,却是同样“庄严”地拒绝道歉,理由是“外地人”骂人在先。于是,警察乙介入调查,经过权衡,改判双方“互相道歉”。警察乙判案,犹如法院判决甲方赔偿乙方一万元,同时判决乙方赔偿甲方一万元,双方都有收益,双方均无损失,转眼间便创造出“双赢”结局,构筑起“和谐社会”。此案自警方介入到警察乙宣布改判,历时超过一个时辰,经历了一场零加一再减一的游戏,终于回到起点。到我离开现场,警方对此案调查仍在进行。
中国有庞大的警察部队。近年来,这支队伍更引进西方技术,建筑起举世闻名的网上长城。“金色盾牌”外汇铸就,在网络这个几近虚拟的世界里,他们在意识的疆域里站岗, 在灵魂的边境上放哨,保证只有最卫生的思想方能流入中国。但是,装备如此精良,能将互联网封锁得滴水不漏的国家机器,却不能有效管理最起码的城市交通和张三李四的吵嘴斗殴。莫非,中国警察也两极分化了?
今天,中国警察或许可分为几种。第一种专门对付包括“动乱精英”、“维权人士”在内的“国家公敌”。他们肩负党国兴亡,身系社稷安危,拱卫京师,猛不可挡。网络警察,是这支精锐部队中与时俱进的新秀。第二种警察一般出没于边远地区,他们黑白不分,兵匪一家。朋友曾投宿于海南某酒店,当地警方或许也想“提高执政能力”,公然布告于酒店:“如遇骚扰,请打警局电话;如遇警察骚扰,请打局长电话”。“警察骚扰”,如此罕见的案例,居然大言不惭地出现在警方的友情提示中,实为旷古奇闻。第三种警察,介于前两种之间。他们基本信奉老庄哲学,身体力行“无为而治”。精明的上海警察,大多属于这一种。在他们脸上,既没有往日“无产阶级专政”的凶狠,也没有现代专业警官的威严,新添的是一层小贩的猥琐和油滑。靠这等警察,既不能严肃纲纪,更不能除暴安良。“没有白没有,有了也白有”。
经济学上有一种称作“停滞膨胀”的现象(简称“滞胀”,stagflation)。这是一种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同时并存的现象。本来,在经济周期中“停滞”和“膨胀”互相矛盾,此消彼长。经济停滞时,一般不会有通货膨胀;通货膨胀时,一般不会有经济停滞。因此,政府可以交替使用经济“扩张”和经济“紧缩”这两个相反的手段,分别对付两个问题。经济停滞时,采用“扩张”政策;通货膨胀时,采用“紧缩”政策。但是,一旦“停滞”和“膨胀”同时出现,也即“滞胀”出现,政府的经济政策就会陷入两难局面。今天,中国是否存在一种政治学意义上的“滞胀”?
本来,一个能有效地对互联网实行新闻检查的制度,是标准的专制制度。专制制度因为不需要分享权力,没有平衡制约,所以比较容易产生权威。即使从词源学意义上说,“专制”(authoritarian)和“权威”(authority)也是同根所生。但是,今天中国的“专制”,却似乎正在失去“权威”。上述所见所闻,不过是民间随处可见的冰山一角。这种丧失“权威”的现象,同样存在于中共上层,体现在所谓“政令不出中南海”的传说中。这种强“专制”和弱“权威”同时并存的现象,无以名之,姑且称为“没有权威的专制”(authoritarian without authority)。这种现象,颇象经济学上的“滞胀”,也是一种两难局面。因为,如果中国政府想朝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的方向前进,就可能冒进一步丧失“权威”的危险。相反,如果中国政府要加强“权威”,则可能和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背道而驰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西方经济“滞胀”的原因,众说纷纭。多数学者似乎认为和石油涨价有关。后来西方经济“滞胀”得以缓解的原因,同样莫衷一是。有人说和“高利率”有关,有人说和技术进步,代用能源有关。今天,如果中国真存在政治意义上的“滞胀”,原因是什么?对策在哪里?这些问题对有缘目睹上述那场“交通奇观”的芸芸众生来说,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”。但是,这些问题对象习先生那样的当朝重臣、衮衮诸公而言,却无疑是需要认真思考的课题。
(陈翰圣,2008年1月29日)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3月号)
这天,警报又起,言之凿凿:十一级大风晚六时袭击上海。大概算对美国生活的“反动”,在沪期间,我素喜安步当车。这回借习先生光,亲戚坚持驾车相送。上车一路驶来,但见路人行色匆匆。平日“车如流水马如龙”的上海,交通更显拥挤。车近居住小区,开始寸步难行。这时,本来前后有序每排一辆的车队,逐渐变得肥大臃肿。接踵而至的车辆,不分先来后到,硬挤进来。前后左右,几乎摩肩擦踵。不久,有人“归心似箭”,开始借用对面车道,逆向行驶。再不久,有人冲上人行道,半边车轮在“道”下,半边车轮在“道”上,如杂技表演般,疾驶而去。亲戚叫苦连天,抱怨被挤在中间。否则,一定也如杂技表演般,飞车向前。我暗暗感叹,对上海汽车驾驶员技术之高超,行为之勇敢和法制观念之淡薄,不胜惊讶。
终于拐上小区旁主干道,谁知情况更糟。本来南北走向的大路,已被众多“归心似箭”的车辆,改造成单向行驶。“鄙车”所属由南向北的车流,占据着整个路面。“一夫挡关,万夫莫开”,任何对面驶来的车辆,休想从此通过。亲戚久居上海,颇具经验。眼看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嘱赶紧下车,徒步返家。下车前行几步,回头看,亲戚的车已淹没在巨大的车流中。复前行,路势渐高。登高望远,顿时被眼前景象所惊呆:原来,我刚离去的那股“车流”,只是沧海一粟。正对面,一股同样“归心似箭”、且遵循同样行为原则的车流,也占据了整个路面,正从反方向扑面而来。两股车流,组成两个方阵,如两军对垒,交锋于楚河汉界,旗鼓相当,阵营分明。放眼望去,如此“两军对垒”的方阵,不止一个。而是每两个“方阵”组成一对,在霓虹灯、街灯和车灯的交相辉映下,犹如即将出征的罗马军团,蜿蜒伸展,一望无际。细观“罗马方阵”,公交车辆和出租车不多,多数是“私有”或“公有”的小汽车。在中国,能拥有私人汽车,或能享用公家汽车的人物,当属“主流经济学家”推崇的中产阶级。百闻不如一见,原来“中产阶级”如此开车。
路上挤满刚从车中撤退,徒步返家的“中产阶级”。大家议论纷纷,或咒骂警察,或嘲笑习先生,却偏偏没人指责逆向行驶的汽车。不远处,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,好似陷入“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”,围困在“罗马方阵”中动弹不得,显得如此孤单、可怜和无能。几位警察,挤在“两军对垒”交界处,声嘶力竭地企图疏导交通。而一位逆向驾车的“中产阶级”,却在和警察争论不休。如果在美国,我暗自寻思,这位雄辩的“中产阶级”,应该已被戴上手铐,押往警局。当然,近年流行“中国可以说不”,美国的故事,不足为训。但是,就算在第三世界里,在她们饱经忧患的土地上,在她们逃避敌军炮火的人群中,我们可曾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交通混乱?环顾四周,大上海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;“中产阶级”红男绿女,香车宝马。我不禁想问,究竟是什么原因,能在没有外敌入侵的和平年代,在歌舞升平风情万种的夜上海,在典型的“中产阶级”住宅区,仅为一个后来证明一场虚惊的台风警报,就使一个现代化交通,在顷刻间退回到几乎“无政府”的混乱状态?
我暂住的小区,和上海许多“中产阶级”住宅区一样,设有称为“保安”的门卫。门卫身穿制服,头顶盖帽,腰系皮带,好似三军仪仗队。一日,一辆外地人货车欲进小区。“仪仗队”盘问,双方发生口角。不知何故,“仪仗队”突然动怒,挥拳相向。“外地人”不敌,逃窜报警。警察到,听完原告诉述,警察甲劈头问道:“你要怎么办”?“外地人” 一怔,不防有此问题。稍顷,答要“验伤”。警察甲好象学过“主流经济学”,颇懂“机会成本”,声言验伤麻烦,耽误送货得不偿失,不如让“仪仗队”道歉。几经讨价还价,“外地人”让步,但庄严地坚持道歉必须态度诚恳。于是,警察甲通知“仪仗队”道歉。孰料“仪仗队”态度虽然“诚恳”,却是同样“庄严”地拒绝道歉,理由是“外地人”骂人在先。于是,警察乙介入调查,经过权衡,改判双方“互相道歉”。警察乙判案,犹如法院判决甲方赔偿乙方一万元,同时判决乙方赔偿甲方一万元,双方都有收益,双方均无损失,转眼间便创造出“双赢”结局,构筑起“和谐社会”。此案自警方介入到警察乙宣布改判,历时超过一个时辰,经历了一场零加一再减一的游戏,终于回到起点。到我离开现场,警方对此案调查仍在进行。
中国有庞大的警察部队。近年来,这支队伍更引进西方技术,建筑起举世闻名的网上长城。“金色盾牌”外汇铸就,在网络这个几近虚拟的世界里,他们在意识的疆域里站岗, 在灵魂的边境上放哨,保证只有最卫生的思想方能流入中国。但是,装备如此精良,能将互联网封锁得滴水不漏的国家机器,却不能有效管理最起码的城市交通和张三李四的吵嘴斗殴。莫非,中国警察也两极分化了?
今天,中国警察或许可分为几种。第一种专门对付包括“动乱精英”、“维权人士”在内的“国家公敌”。他们肩负党国兴亡,身系社稷安危,拱卫京师,猛不可挡。网络警察,是这支精锐部队中与时俱进的新秀。第二种警察一般出没于边远地区,他们黑白不分,兵匪一家。朋友曾投宿于海南某酒店,当地警方或许也想“提高执政能力”,公然布告于酒店:“如遇骚扰,请打警局电话;如遇警察骚扰,请打局长电话”。“警察骚扰”,如此罕见的案例,居然大言不惭地出现在警方的友情提示中,实为旷古奇闻。第三种警察,介于前两种之间。他们基本信奉老庄哲学,身体力行“无为而治”。精明的上海警察,大多属于这一种。在他们脸上,既没有往日“无产阶级专政”的凶狠,也没有现代专业警官的威严,新添的是一层小贩的猥琐和油滑。靠这等警察,既不能严肃纲纪,更不能除暴安良。“没有白没有,有了也白有”。
经济学上有一种称作“停滞膨胀”的现象(简称“滞胀”,stagflation)。这是一种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同时并存的现象。本来,在经济周期中“停滞”和“膨胀”互相矛盾,此消彼长。经济停滞时,一般不会有通货膨胀;通货膨胀时,一般不会有经济停滞。因此,政府可以交替使用经济“扩张”和经济“紧缩”这两个相反的手段,分别对付两个问题。经济停滞时,采用“扩张”政策;通货膨胀时,采用“紧缩”政策。但是,一旦“停滞”和“膨胀”同时出现,也即“滞胀”出现,政府的经济政策就会陷入两难局面。今天,中国是否存在一种政治学意义上的“滞胀”?
本来,一个能有效地对互联网实行新闻检查的制度,是标准的专制制度。专制制度因为不需要分享权力,没有平衡制约,所以比较容易产生权威。即使从词源学意义上说,“专制”(authoritarian)和“权威”(authority)也是同根所生。但是,今天中国的“专制”,却似乎正在失去“权威”。上述所见所闻,不过是民间随处可见的冰山一角。这种丧失“权威”的现象,同样存在于中共上层,体现在所谓“政令不出中南海”的传说中。这种强“专制”和弱“权威”同时并存的现象,无以名之,姑且称为“没有权威的专制”(authoritarian without authority)。这种现象,颇象经济学上的“滞胀”,也是一种两难局面。因为,如果中国政府想朝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的方向前进,就可能冒进一步丧失“权威”的危险。相反,如果中国政府要加强“权威”,则可能和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背道而驰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西方经济“滞胀”的原因,众说纷纭。多数学者似乎认为和石油涨价有关。后来西方经济“滞胀”得以缓解的原因,同样莫衷一是。有人说和“高利率”有关,有人说和技术进步,代用能源有关。今天,如果中国真存在政治意义上的“滞胀”,原因是什么?对策在哪里?这些问题对有缘目睹上述那场“交通奇观”的芸芸众生来说,“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”。但是,这些问题对象习先生那样的当朝重臣、衮衮诸公而言,却无疑是需要认真思考的课题。
(陈翰圣,2008年1月29日)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08年3月号)
赵紫阳和邓小平分手的真正原因 --- 读《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》
读书能读出不同的东西。一部《红楼梦》,有人读出儿女情长,有人读出宫廷权术,有人读出看破红尘,有人读出阶级斗争。同样,最近香港出版的《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》,也能读出不同东西。海内外不少人,从书中读到了赵紫阳的“民主信念”。例如作者宗凤鸣先生在该书扉页上的题词便是:“献给为坚持正义为中国转向民主政治献身的赵紫阳”。有位朋友来信,说读出了赵紫阳和邓小平的不同。我却两者都没读出,非但没有读出赵紫阳的“民主信念”,还偏偏读到了赵紫阳和邓小平的相似。
赵紫阳并不“民主”的信念,书中俯拾即是,不一而足。例如,下台前,赵紫阳提倡的政治改革是:第一,共产党执政地位不变,但党要改变领导方式。第二,中国要实行法治(宗凤鸣,146页)。这两条都与民主无关,倒与邓小平思想颇为近似。下台后,赵紫阳说自己对政治改革的想法有所改变,但仍坚持中国不能搞多党制。在长达十六年的软禁生涯中,赵紫阳在政治改革上走得最远的言论,是说要象香港那样,给人民以言论自由,舆论监督(宗凤鸣,84页,344页)。赵紫阳为什么说要像“香港”,而非“台湾”或“南韩”?赵紫阳主政时流行的“新权威主义”要仿效的榜样之一,历来是作为整体的“亚洲四小龙”。如今台湾、南韩为何排除在外?因为台湾、南韩在九十年代实行了多党制。但是,在西方学者开列的民主“第三次浪潮” 排行榜上,台湾和南韩恰恰是亚洲的佼佼者,而香港却名落孙山,榜上无名。在赵紫阳书中读出或希望读出“民主”的人,对此大概颇感尴尬。而我却从中读到了赵紫阳思考问题的严肃、理性和诚实。赵紫阳没有因为不再是国家领导人,没有因为个人遭遇而随波逐流,迎合世俗。他不象天安门广场的学生,自封“民主领袖”,信口开河,不计后果。同时,宗凤鸣先生也忠实地记录了赵紫阳的思考,不管这些思考是否符合宗先生本人的想法。正因为这样,《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》,才不失为一本追踪下台后赵紫阳思想轨迹的好书。
在《红楼梦》中读出阶级斗争的毛泽东说:《红楼梦》第四回是理解全书的总纲。以此类推,理解《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》,并由此推广至理解以邓小平、胡耀邦、赵紫阳三人恩怨为中心的那段中国政治历史的总纲,可能是赵紫阳大意如下的一段话:邓小平和胡耀邦分手与和赵紫阳分手不一样。邓小平和胡耀邦分手有一个漫长的过程,和赵紫阳分手却只有“六四”一件事。邓小平和胡耀邦关系很深,邓小平和胡耀邦分手的根本原因不是八六年学潮,而是政见不合,主要表现在“反自由化”上。邓小平说过,“反自由化”不力,是胡耀邦作为总书记的根本弱点。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,邓小平在这个问题上对胡耀邦越来越失望,说自己“看错了人”。即使没有八六年学潮,邓小平也要让胡耀邦体面地下台。邓小平和赵紫阳的关系不同,他们间没有很深的历史渊源。但是,邓小平对赵紫阳的工作却大力支持,尤其在经济改革上,邓小平宁可压胡耀邦而挺赵紫阳。“六四”前不久,邓小平甚至要赵紫阳接掌军委主席一职。邓小平要赵紫阳下台没有经过长久酝酿,根本原因就是八九年学潮一件事,这与邓小平要胡耀邦下台完全不同。“六四”后,邓小平从来没说对赵紫阳是“看错了人”。相反,在“南巡”这个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的重要亮相中,还公开夸奖赵紫阳,可见邓小平对赵紫阳由衷赏识(宗凤鸣,61页,83-84页,125页,143-4页,177页,207-8页,238页)。
为什么邓小平说起用胡耀邦是“看错了人”,而不说起用赵紫阳是“看错了人”?因为起用赵紫阳,邓小平确实没有看错人。无论讲理想抱负、治国方略,还是论聪明才干、人情练达,邓小平在整个中共高层难找第二个人,能象赵紫阳那样合适来贯彻落实自己的政治主张。赵紫阳不像胡耀邦,他不热衷于“理论务虚”、 “真理标准”。他不会关心“作协四大”的选举自由,不会为想象中“艺术的春天”心潮澎湃。但是,凭赵紫阳的才情、敏锐、眼界、甚至天性,他又远比胡耀邦更能从根本上改变当年那个铜墙铁壁、令人生畏的社会主义。赵紫阳的这种能量,从胡耀邦和赵紫阳当年共同的政敌邓力群的态度中可以得到证明:对邓力群来说,胡耀邦是人民内部矛盾,而赵紫阳是敌我矛盾。邓力群不愧是一方政治力量的代表,他清楚地意识到危险来自何方。
然而,赵紫阳却获得邓小平的赏识:一种男人对男人的赏识,政治家对政治家的赏识。这种赏识,用“高山流水”、“空谷足音”形容不算为过。赵紫阳和邓小平十分相似:他们都追求民富国强,都对意识形态不感兴趣,不管这个“主义”,那个“主义”,解决问题就是好“主义”(宗凤鸣,324页,327页)。他们都相信经验,尊重实践,在改革中不问“姓社姓资”,他们都“摸着石头过河”,最终“摸”到的都是同一块 “石头” ,通向的都是同一个市场经济。他们的改革时间表有同样的轻重缓急,都主张先经济,后政治。他们都认为中国作为发展中大国,在快速变革的年代,需要权威政治保持社会稳定(宗凤鸣,83页)。如果说,邓小平和胡耀邦的关系是“私交”的话,那么,邓小平和赵紫阳的关系则是“公谊”。当然,“公谊”未必胜于“私交”。因为对政治家来说,政治联盟一旦破裂,“私交”尚能藕断丝连,“公谊”却注定荡然无存。所以,胡耀邦下台后还应邀赴“邓府”切磋牌艺。而赵紫阳与邓小平“八九”一别,从此无缘再睹天颜。整整十六年,漫漫长夜,寂寂永昼,“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”。
中共党内有人这样概括邓、胡、赵的特点:“胡耀邦的良心,赵紫阳的头脑,邓小平的手段”。这个概括原本不错,如果它不排除“邓小平也有头脑,赵紫阳也有手段”。赵紫阳不仅有手段,而且手段也和邓小平相像。这种相像,虽不一定“神似”,却至少“貌合”。例如,一九七六年邓小平曾以一句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,公开道破了自己和毛泽东分道扬镳的决心。同样,一九八九年赵紫阳也曾泪洒广场,以一句“老了,无所谓了”公开宣示了自己和邓小平分道扬镳的决心。所不同的是,一九七六年的邓小平比一九八九年的赵紫阳占尽“天时人和”。所谓“天时”,是指天从人(邓)愿,毛泽东一九七六年按时一命归西。所谓“人和”,是指中共高层“人心”,一九七六年确实在邓小平一边,而一九八九年未见得在赵紫阳一边。
不仅一九八九年的赵紫阳和一九七六年的邓小平相似,如果将两段历史,各自推前两年,就会令人惊讶地发现,一九八七年的赵紫阳和一九七四年的邓小平同样相似。一九七四年,刚从江西返京的邓小平参加了中央批评周恩来的会议,这是毛泽东对邓小平的重大考验。在会上,邓小平不负毛泽东厚望,对周恩来讲了那段日后注定永载史册的名言:“你离主席只有一步之遥。我们是可望而不可即,你是可望而可即,希望你警惕”(高文谦,472页)。邓小平对周恩来的批评与“四人帮”不同,没有意识形态,没有“右倾投降”、“评法批儒”等废话。但是邓小平的批评远比“四人帮” 厉害,短短三十一个字,字字千钧。同样,在一九八七年导致胡耀邦下台的“生活会”上,赵紫阳也身手不凡。赵紫阳问胡耀邦:“现在老人还在,你尚且如此。一旦格局有变,你我如何共事”?(宗凤鸣,203页。邓力群,444-445页)。“生活会”前夜,即将扶正代总书记的赵紫阳造访胡耀邦,谈话中赵问胡:“小平多次招呼,为何不听?究竟有什么考虑”?据赵紫阳说,胡耀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(宗凤鸣,216页)。面对这样的问题,真不知胡耀邦该如何回答?与赵紫阳不同,邓力群在胡耀邦“生活会”上,作了三个半小时的长篇发言(邓力群,417-443页)。通观全篇,邓力群虽然洋洋万言,对胡耀邦主政时历次意识形态斗争,不厌其详,如数家珍,却远不及赵紫阳寥寥数语的份量。与一九七四年邓小平讲话相比,赵紫阳讲话在文采、意境和深度上都略逊一筹,但两者同属“诛心之论”,同样直刺命穴,一剑封喉。
正因为如此,下台后的赵紫阳对那段历史耿耿于怀,在书中不惜用大量篇幅进行表白。对那封引起误解、自己在“生活会”上提起过的致邓小平的信,更是全文发表,立此存照。大有拳拳此心,天日可表之概。其实,赵紫阳大可不必如此。明眼人都会同意,在胡耀邦下台的问题上,正如赵紫阳所说,“自己既没有落井下石,也没有帮忙,帮也没用”(宗凤鸣,209页,238页)。至少从实际效果讲,赵紫阳讲的是真话。赵紫阳所作所为,和当年“批周”时邓小平所作所为一样,都不会影响被批判者的命运。但是,他们的讲话却能影响自己的前程。特别有趣的是,下台后的赵紫阳还将上述信件,抄送胡耀邦夫人李昭一份,意在取得这位未亡人的谅解。据说,那位当年为“自由鸣炮”,如今向“第一桶金”敬礼的胡家长公子胡德平,深明党国大义,慷慨表示:他们这代人不会计较此事,只是他母亲难以释怀(宗凤鸣,217页)。不经意间的一句话,道破的其实不是代沟,而是政治,更是人性。胡德平如此大度,因为他正春风得意,前程似锦;他如此豁达,因为他不仅是儿子,更是厕身庙堂的男人。李昭做不到这点,因为她已垂暮之年,物是人非,往事哪堪回首;她难以释怀,因为她不仅是妻子,更是以家为中心的女人!
既然赵紫阳和邓小平如此相似,为何最终难逃被废的命运?其实赵紫阳的被废,恰恰是因为他和邓小平相似。《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》一书中最关键的一句话是:“邓小平和胡耀邦分手有一个过程,和我却只有‘六四’一件事”。试想,如果政见不同,分手就必定有一个矛盾逐渐暴露的过程。如果没有这个过程,政治决裂就必定起于风云突变,利益对峙。一九八九年中国的政治形势表面上和一九七六年何其相似?广场上同样群情沸腾,北京城中同样人心所向,导火线同样是一位政治领袖去世,中南海最高统治者同样风烛残年。一九八九年的赵紫阳,一定想到了一九七六年。而且一九八九年的赵紫阳还知道,“邓小平身体非常不好”(宗凤鸣,361页)。可惜,这种表面的相似掩盖了更深刻的差别:邓小平不是毛泽东,“改革开放”不是“文化革命”。下台后两年,赵紫阳第一次会见宗凤鸣时,还颇具自信。他不无调侃地说:“我什么都不愿干了,总理也当了,总书记也当了,还想做什么呢”?是啊,他还想做什么呢?其实,他想的就是不当那个有名无实的总书记,他要的就是不再做 “儿皇帝”!一九八九年的赵紫阳和一九七六年的邓小平多么相似,他们都要在上一代强人离世后,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。“同样的感受,给了我们同样的渴望;同样的欢乐,给了我们同一首歌”。一个血性男儿,一个有理想的政治家,一个和邓小平有着类似聪明才干和雄心壮志的革命者,萌生了和邓小平同样的渴望和抱负,这能怪赵紫阳吗?
再后来,邓小平“南巡”,讲了句“谁不改革谁下台”。赵紫阳的朋友们闻风而动,纷纷议论邓小平是否会象当年毛泽东再度起用自己那样,起用赵紫阳。而此时的赵紫阳,独具慧眼,知道大势已去,断然否定了这种可能。赵紫阳说,当年毛泽东和邓小平没有“恩怨”的问题,而自己在“六四”问题上和邓小平结下了“恩怨”,形成了对立。要邓小平再起用自己是不可能的(宗凤鸣,42-43页)。在书中,赵紫阳多次断然否定了外界有关“六四”前邓小平曾想要赵紫阳下台的猜测(宗凤鸣,61页,240页,358页,362页)。同样,在书中赵紫阳也多次断然否定了“六四”后邓小平再度起用自己的可能。这一前一后两个“断然否定”,概括起来就是一个结论:邓小平和赵紫阳分手就为“六四”一件事。在为什么分手的问题上,赵紫阳和邓小平两人都表现得比他们的追随者高明,他们两人对分手的原因心知肚明,所以事后很少批评对方。“六四”后,在处理赵紫阳问题的十三届四中全会上,李先念作了长篇发言,陈云讲了两句话,邓小平则一言不发(邓力群,499页)。在其它场合,邓小平除了夸奖赵紫阳外,要批评也就一句话:“赵紫阳是自我暴露”,言简意赅,回味无穷。同样,赵紫阳在书中也很少批评邓小平,想起往日恩怨,最多也就一句“君欢胜于民心”(宗凤鸣,118页),七分感慨,三分解嘲。
虽然邓小平对和赵紫阳分手一事沉默寡言,但这并不说明邓小平对此掉以轻心。恰恰相反,对和赵紫阳分手一事,邓小平一定思前想后,痛定思痛。和胡耀邦分手,毕竟是自己“看错了人”。胡耀邦虽然和自己私交甚笃,虽然对“改革开放”热情奔放,但毕竟“童心未泯”,和自己在政治风格上相去甚远,所以“私交”不足为凭。但万万没料到,找了个赵紫阳,和自己如此相似,从治国理念到政治手腕,可谓一拍即合。却又恰恰因为太相似,最终还是分手,可见“公谊”也不可靠。大概正是从这一刻起,邓小平下决心要找一个和自己既无私交,又无公谊的人来接班。他终于明白了,最可靠的接班人,其实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。因为,如果和邓小平有“私交”,在中共高层必定盘根错节,且政见未必相合;如果和邓小平有“公谊”,则必定是有理想有抱负的政治家,“煮酒论英雄”,你可以有“邓小平时代”,我为什么不能有“赵紫阳时代”?“六四”后,邓小平再三说要“冷静地思考过去,冷静地思考未来”,他一定将这层也“思考”了进去。正是从这层“思考”出发,邓小平产生了选择江泽民的思想基础。当然,真要讲清邓小平选择江泽民的详情细节,必须另成一文,且待下回分解。
下台后的赵紫阳,英雄末路,壮志未酬。身陷富强胡同四合院内的狭窄天地,耳闻时代变迁历史前进的隆隆脚步,“把吴钩看了,栏杆拍遍”。纵有千种不甘寂寞,更是万般无可奈何。所以,赵紫阳多次提到,自己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能将邓小平开创的改革开放事业进行到底。虽然自己有抱负,有使命感,但终究未能如愿以偿,实在抱憾终生(宗凤鸣,1页,286页)。毕竟,和邓小平一起进行“改革开放”,是赵紫阳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。下台后,虽然曾经宦海沉浮,惊涛骇浪;虽然阅遍世事变迁,荣辱毁誉早以置之度外,在平静外表掩盖下,赵紫阳内心深处却难免波澜起伏。这种波澜,有时会突如其来,如惊鸿一瞥,冲口而出。一次,赵紫阳指着秋风落叶的庭院,对宗凤鸣的孩子说:“我就这么大的活动空间啊”!(宗凤鸣,286页)一时间,落难政治家心有不甘却又壮志难酬的内心世界,溢于言表,跃然纸上。昔日的党国元首,当初的改革功臣,如今悲从中来的肺腑之言,却只能托付后生晚辈。“都道牢骚言,谁解其中意”?此时此刻,此情此景,多少寂寞,多少无奈,怎不令人倍感凄凉。赵紫阳主政时,多少人谬托知己,左一个“赵紫阳智囊”,右一个“赵紫阳幕僚”。结果,“智囊”成事不足,“幕僚”败事有余。待到大厦既倾,万念俱灰,始有故知旧友,经年累月,记下一言一行,遂使《谈话》一书流传于世。孰料紫阳虽已永生,世人“为了打鬼,借助钟馗”。读罢全书,有感于此,不禁掩卷唏嘘:软禁中的英雄虽已“永远自由”,相伴的竟是同样的寂寞与孤独。
注释:
邓力群,《十二个春秋:邓力群自述》,香港大风出版社,2006年版。
高文谦,《晚年周恩来》,香港明镜出版社,2003年版。
宗凤鸣,《赵紫阳软禁中的谈话》,香港开放出版社,2007年版。
(陈翰圣,2007年5月28日)
(原载香港《开放》杂志2007年10月号。标题为“都道牢骚言,谁解其中意”)
《民主是个好东西》中的常识性错误
俞可平先生《民主是个好东西》一文见诸报端后,评者蜂起,反响强烈。然而,众说纷纭中,却没人指出其中一个常识性错误。该文第六段结尾处写道:“从国内政治层面说,如果政府主要用强制手段,让人民接受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制度,那就是国内的政治专制,是国内的暴政;如果一个国家主要用强制的手段,让其他国家的人民也接受自己的所谓民主制度,那就是国际的政治专制,是国际的暴政”。
上文有关“国内政治”的论述,基本是同义反复。所谓“政府主要用强制手段,让人民接受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制度,那就是国内的政治专制”云云,接近于说“专制就是专制”,没有提供任何新的信息。上文有关“国际政治”的论述,可谓异军突起,闻所未闻。如果论点成立,它将不仅刷新迄今为止有关“专制”和“民主”的全部论述,而且必将颠覆政治学的整个分析框架,导致一场政治学革命。因为,所谓“国际专制”,就像它的必然对立物“国际民主”一样,是前所未有的概念。政治学意义上的“民主”和“专制”,历来研究的是一国国内的政治形式,讨论的是“国”和“民”的关系,从来不涉及“国”和“国”的关系。
在政治学的子学科中,比较政治学谈论“民主”和“专制”,但研究和比较的是各国国内的政治制度,不是国与国的关系。政治哲学也谈论“民主”和“专制”,但讨论的是其形而上学的部分,如“民主”的理论、起源、发展等等,也不涉及国与国的关系。政治学中研究国与国关系的子学科是“国际关系”,其理论虽然五花八门,流派纷呈,但从来没人用“民主”和“专制”两个概念来概括国际关系。自从人类历史上有了国家后,“国”与“国”的关系可以睦邻友好,可以纵横捭阖,但从来没有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的关系。国际关系史上有过战争时期、和平时期,也有过不战不和的冷战时期,却从来不存在“专制”时期或“民主”时期。“国际专制”是什么意思?如果是指强国欺负弱国,那么,这一概念虽然貌似指责“强国欺负弱国”,其实却在无意中为“强国欺负弱国”提供了合法依据。因为,“专制”虽然不合“理”、不合“情”,却恰恰可能合“法”。譬如,封建帝皇的“专制”,就符合“王法”。“国际民主”又是什么意思?是指国际事务由各国投票决定?那么,如何投票?一国一票,还是大国数票,小国一票?以国家为单位投票,还是以个人为单位投票?
为什么“专制”和“民主”两个概念只适用于国内政治,不适用于国际政治?这是一个政治学上的常识问题。因为无论“专制”,还是“民主”,都是政府的一种统治形式。“专制”和“民主”的存在,有赖于一个能实行有效统治的政府的存在。国内政治有这样的政府,国际政治没有这样的政府。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?“民主”和“专制”的概念适用于国内政治而不适用于国际政治,是由国内政治和国际政治最根本的区别,即国内政治的“有政府”状态和国际政治的“无政府”状态所决定的。要在国际政治中运用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的概念,就必须在我们现在所熟知的“主权国家”之上,再产生一个统一的“世界政府”。而这种事,到目前为止,似乎还不可能在可预见的将来发生。就算有一天,地球上真产生了“世界政府”,那么今天所谓的“主权国家”和“国际政治”就必然随之消亡。到那时,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就仍然只适用于国内政治,讲得就仍然是“国”与“民”的关系,而非“国”与“国”的关系。不过那时的国变成了“地球国”,民变成了“世界公民”。
这里有两点要稍加澄清。第一,现在的“联合国”不是“世界政府”。“联合国”不是凌驾于“主权国家”之上的世界国家,联合国只是一个世界组织,世界论坛。第二,以“国”与“国”关系为研究对象的“国际关系”理论,也涉及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这样的概念。但“国际关系”理论涉及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等概念时,讲的是一国国内政治的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,对国际关系的“战争”或“和平”可能产生的影响。例如,九十年代盛行一时、并为克林顿总统津津乐道的“民主国家间没有战争”的理论,就属于这一范畴。它讲的不是“民主国家”间有“民主”关系,而是讲“民主国家”间有“和平”关系。可见,就是这些理论,在讨论“国”与“国”的关系时,也不涉及“民主”或“专制”的概念。
从社会科学方法论的角度讲,上述错误源于混淆了“分析单位”(unit of analysis),这是方法论上的典型错误。“国”与“国”的关系,分析的是国际政治层面的问题。“专制”或“民主”,讲的是“国”与“民”的关系,分析的是国内政治层面的问题。在一个层面上作的分析,不能随意提升到另一个更宏观的层面上去,即不能将国内政治的概念随意引申到国际政治中去。同理,在一个层面上作的分析,也不能随意延用到另一个更微观的层面上去。假设,我们都同意俞先生的说法,“民主是个好东西”。但是,如果将“国”与“民”关系中的“民主”,应用到一个更微观的层面,即引申到“民”与“民”的关系中去,“民主”就可能不是个“好东西”。例如,在学校里由老师和学生“民主”地决定考试成绩,学生这个“多数”将永远击败老师这个“少数”,正常的教育就无法进行。将“民主”这个概念套用于国际政治,国人中颇有市场。故特意提出,抛砖引玉,就正方家。
(陈翰圣,2007年2月14日)
(原载2007年3月15日《上海证券报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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