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August 26, 2019

九三阅兵随感

九月三日,中国政府在北京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,说是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。中国军队承平已久,没打过什么仗。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”。中国军队,“养”了不止千日,但从眼前倒推上去四十年,“用”好像只用过两次。一次是和邻居越南,也即昔日的“同志加兄弟”,打过一仗。这一仗,中国说是“教训”越南,越南也说是教训中国。所以,胜负难分。但不管怎样,“同志加兄弟”互殴过一次,是不争的事实。另一次,没有“同志加兄弟”般杀得难分难解,但杀出了明确胜负。不足的是,那次战场设在国内,就在九月三日阅兵的同一地点,况且敌人手里既没有枪,也没有炮,所以中国军队长驱直入, 北定中原,在没有任何悬念的情况下,取得了一边倒的胜利。

王师北定中原后,打出了一个长期的和平年代。于是“珍爱和平,开创未来”,时而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时而低调地“闷声大发财”,不再打仗,变成世界上最热爱和平的军队。军队的主要精力,从事三项和平工作:捞钱,唱歌,阅兵。其中第一项事业,经由习近平为首的党中央公布后,人们终得略窥一斑。原来,中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官,都是捞钱能手。东窗事发后,涉案倒台的将军人数,远超过抗日中阵亡的将军人数。可见,中国的将军们多么热爱和平,多么“钱”仆后继,无所畏惧。当然,这些都是两个月前的旧闻,不是此次阅兵主题。此次阅兵,主要是展现后面两项才能。而这后两项,平时训练有素,都是军中强项。所以,这次虽然有将军因“捞钱”锒铛入狱,畏罪自杀,但临阵易帅,并不动摇军心,“兵”照样阅得惊天动地,“歌”依旧唱得人仰马翻。

此次阅兵,说是纪念二战及抗日。家有喜事,远道前来共襄盛举的,是俄罗斯的最高统帅普京。但普京的俄罗斯,并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参战国。当年参战的,是被普京取代的前苏联。苏联解体,中国的最高统帅习近平主席深为惋惜,兔死狐悲,发出了“三十万人齐解甲,更无一人是男儿”的感叹。但普京,不正是“更无一人是男儿”中的一员吗?按照习主席的逻辑,普京非但不是“男儿”,而且“窃国者候”,是共产党苏联的叛徒。由此及彼,想到习主席代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,也不是抗日的参战国。当年抗日的参战国,是中华民国。这个“国”,早被习主席代表的政党,“革”去了“命”,逃到台湾成了“蒋匪”。所以,这次肩并肩站在天安门城楼上,煞有介事地“铭记历史,缅怀先烈”的,是一对叛徒。一个背叛苏联,一个背叛民国;一个背叛共产党,一个背叛国民党。一对叛徒站在一起,庆祝被背叛者的胜利,不胜滑稽。

大概健在的当年参战国,都不肯前来共襄盛举,弄得主人颇无颜面的缘故。所以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自封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“东方主战场”。“东方主战场”听上去虽然很有气势,但仔细想想,实在也不是什么光荣的称呼。国家变成“主战场”,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,就倒了八辈子的霉。国家养兵,本来守土有责。人民纳税供养正规军,是要他们守护边界,保卫家园。不是叫他们把强敌放进来,让后院变成“主战场”,在家里实行“焦土抗战”的。汉唐盛世时,知道“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,就是要把“主战场”推进到远离中国边界的地方去。前清季世,国运日衰,这才会发生日俄两国交战,“主战场”却放在中国的怪事。两个不相干的人打架,打着打着,打到我家里来了,我要具备怎样的好客精神,才会把这种“主战场”视为一种荣耀?

等到抗日的“主战场”放进中国时,蒋委员长、毛主席,以及张学良、阎锡山、李宗仁、白崇禧等各路英雄,都已纷纷崛起。他们各领一彪人马,逐鹿中原,勾心斗角。其中,蒋委员长势力最大,所以坐上老大的交椅。老大心里整天盘算,哪天能把小兄弟都给灭了,实现“一个主义,一个政党,一个领袖”的美梦。小兄弟心里也在盘算,怎么能把老大掀翻,自己取而代之。日本人打进来,说兄弟几个打心底里高兴,那是瞎说。毕竟日本真把中国灭了,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”,蒋委员长就做不成蒋委员长,毛主席也就做不成毛主席。但真叫兄弟几个去“抗战”,他们也没那么傻。首先,他们心里都明白,自己打不过日本。真和日本人拼命,把老底拼光了,将来拿什么逐鹿中原?其次,兄弟几个既读过书,又混过江湖,“隔岸观火,借刀杀人”之类的国粹,烂熟于胸。日本人来了,确实给中国制造了危机。但中文里的“危机”,既是“危”,又是“机”。若能把危险推给别人,机遇留给自己,那就能在群雄纷争中崭露头角,成为中国下一个“真命天子”。所以,蒋委员长要杂牌军上前线当炮灰也好,毛主席对匹夫之勇的彭德怀搞“百团大战”厉声呵斥也罢, 眼睛里看到的,都是同一个目标;心中念念不忘的,都是同一种谋略。

但在这场谋略比赛中,蒋委员长有个致命弱点,那就是他是老大。房子塌了,高个顶着;家中有难,老大扛着,这多么天经地义?所以,小兄弟几位,不怕把“抗日”口号喊得震天响。反正自己不出钱不纳粮,喊喊口号,弄不好能把别人逼去“抗日”,何乐不为?蒋委员长对这等小阴谋,自然洞若观火。于是也把“抗日”口号喊得震天响,反正老子按兵不动,奈我其何?但口号喊久了,兵却不动,总有点讲不过去。蒋委员长是老大,个头高,目标大。别人按兵不动不要紧,他按兵不动就成了众矢之的,千夫所指。蒋委员长的老大地位,本来是凭实力抢来的,谁知“塞翁得马,焉知非祸”,现在倒成了缺点。所以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蒋委员长真要下道抗日的命令,几位小兄弟谁会开赴前线?他们只会一拥而上,向徒有虚名的国民政府要钱、要枪、要子弹、要编制。真要开赴前线,半个都不会前来报到。蒋委员长要能令行禁止,还能被拜过把子的小兄弟张学良,在西安串通敌军,把自己给抓了?

幸亏蒋委员长只是中国的老大,在世界排名里算不上什么角色。所以,蒋委员长的策略就一个字:“拖”。拖到何年何月?拖到世界的老大对日本人动手的那一天。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,这叫“以夷制夷”。其实,在“拖”的问题上,蒋委员长和毛主席“英雄所见略同”。所不同的只是,毛主席把这种战术叫做“论持久战”,蒋委员长把它称为“用空间换时间”,说白了都一样,就是“等”。等什么呢?等日本那混小子,什么时候一不小心,把珍珠港给炸了,那就是拖到了头,等到了头。至于在这之前,人民流离失所,国家炸成一片焦土,都在所不惜。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,总要有人付出代价。人民付点代价不重要,重要的是养精蓄锐,发展壮大,以便战后打出一个属于自己的“新中国”。所以,抗日战争中,中国没有什么抗日英雄,更没有什么抗日领袖,有的只是“抗”自己人的英雄,“抗”自己人的领袖。

 九月三日那天,看着天安门城楼上“抗自己人的领袖”生出来的红二代,检阅着天安门城楼下由“抗自己人的英雄”发展出来的军队,扛着“抗日本人”的战旗走来走去,和当年一样,歌声嘹亮,口号喊得震天响,不禁抚今追昔,对眼前这场演出,啼笑皆非,不胜感慨。

(陈翰圣,2015年9月6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5年361期)

比“砍人头”更坏 ------ 评中国一种阴森的传统政治文化

胡平先生写过篇文章,题目是“数人头胜过砍人头”。意思是民主选举的政治,胜过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的政治。因为,“选举”是数人头,而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是砍人头。其实,世界上还有一种比“砍人头”更坏的政治,那就是“借人头”的政治。“砍人头”虽然残酷惨烈,但远不及“借人头”来得阴森可怖。

中国历史上“借人头”最早最著名的人物,大概要算那位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”的曹操曹孟德先生。在旧戏文里,曹先生一般不太有“正能量”,常以奸雄的面目出现。但共产党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后,那位“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”的毛主席毛先生,对曹先生另眼相看。于是,便让要烧自己作品的郭沫若先生做翻案文章,将曹先生由奸雄“翻”成了英雄。但不管是奸雄还是英雄,曹先生“借人头”的事,在所谓正史上,如《三国志》魏书武帝纪里,并无记载。说曹先生“借人头”,根据来自小说《三国演义》。

据《三国演义》第十七回,曹先生和袁术大军酣战多日,忽然粮草告急,入不敷出。曹先生便让军需官王垕用弄虚作假克扣斤两的办法维持局面,王垕犹豫,怕动摇军心。曹先生便鼓励他解放思想,胆子不妨再大点。王垕信以为真,认真执行曹的指示,结果军中怨声四起。于是,曹先生密召王垕,说向他借样东西,以稳军心。王问何物?曹答“阁下项上人头”。王大惊,说属下无罪。曹淡然说:“知道你无罪,但非如此,不能挽回大局”。言毕,喝令左右,将王垕推出斩首。曹先生大概也知道,夺取政权,需要枪杆子和笔杆子,两杆子缺一不可。于是吩咐文书昭告三军,列数王垕种种劣迹,誓言这种腐败分子,不杀不足以平民愤。三军将士见曹先生大刀阔斧地反腐败,自然群情振奋,士气高涨,以一当十。果然,不日便将敌军一鼓荡平。杀一军需官,不仅解决了粮食问题,而且换来了整场战役的胜利,这要怎样的韬略,才能创造出如此惊人的投入产出?

中国传统政治文化,对一种称为“妇人之仁”的人类情感,特别鄙视。妇人是否真的就“仁”?古有河东狮吼,今有如虎之妈,所以难下结论。但在中国传统中,妇人参政机会不多。偶有几次,也大多不成功。如最近那次,以“还看今朝”的夫人江青女士为主角,就很失败,自己被打成了“反革命”。因为妇人参政机会少,“借人头”之类的谋略不够娴熟,就给人一种印象,似乎“妇人”是因为其“仁”而不宜从政。这,可能是颠倒了因果关系。但不管怎样,在中国,因此就有人以“妇人之仁”为教训,刻意培养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政治文化。经过历朝历代积累发展,终于修炼出一套以“借人头”、“杀人树威”、“借刀杀人”等等为特征,统称为“无毒不丈夫”的政治伦理道德。

司马迁的《史记》,历来被视作中国史学著作的经典,是所谓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《离骚》”。而《史记》中有关楚汉争霸中刘邦、项羽两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描写,更被视作经典中的经典,名篇中的名篇,多少年来被一代代读书人传颂在口,烂熟于胸。刘邦是胜利者,但他同时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。敌人要烹煮他父亲,他说请分一杯羹给我喝;被敌人追杀时,他把亲生骨肉从车上推下,以便自己逃命;被包围时,他强迫妇女假扮士兵,去吸引敌人注意,为自己突围当人肉诱饵。项羽是失败者,但在他身上却体现出尚未泯灭的人性。鸿门宴上,他对杀害昔日的战友明天的敌人刘邦,于心不忍;乌江渡口,因无颜面对江东父老,拒绝东归;敌军丛中,他悲悯胯下战骑,想方设法放其一条生路;死到临头,更是牵肠挂肚儿女情长,发出了“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”的哀鸣。刘邦是“无毒不丈夫”的化身,而项羽是“妇人之仁”的典型。正是通过这两个人物的塑造,司马迁用他的春秋史笔一字褒贬为中国的传统文化,留下了影响深远的教训:在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”的征途上,在“成则为王败则寇”的历史环境中,什么样的人才能取得最终胜利。

中国历史上,“砍人头”的,往往只有匹夫之勇。只有“借人头”的,才能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”,最后君临天下。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,都已退入历史的浓荫之中。“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”,如要评论谁对当代中国政治最具影响,那当然非邓小平莫属。但邓小平就不仅是“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”,同时也是“借人头”的专家级人物。八十年代初,面对日益恶化的治安环境,他发动过一场“从重从快打击刑事犯罪”的运动。这场运动“从重从快”到什么程度呢?“从重从快”到谁对警察不恭,谁两性关系稍有不慎,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程度。这期间,究竟有多少人被冤杀,在中国自然和其它许多事情一样,是“国家机密”。就是在西方,这事也乏人问津。因为,邓小平杀的,毕竟不是亲西方的“民主战士”。八十年代初,中国正在提倡“法制社会”。邓小平不会不知道,所谓“从重从快”,从语言风格到精神实质,都是对“法制”的粗暴践踏。那邓小平为什么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呢?那是因为当时他另有一盘大棋要下,他绝不允许“治安”这个小局,干扰他“改革开放”的大局。所以,“从重从快”,不仅是“砍人头”,也是“借人头”。

八十年代末,邓小平杀到了“民主战士”头上。这次,终于杀出了世界级新闻,杀出个永载史册的“六四”。但到目前为止,大多数对“六四”的评论,都还停留在“砍人头”的层次上,很少有人深入到“借人头”的层次。面对天安门广场几千名绝食学生,手握全部国家机器的邓小平,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对付他们。他手上有不止一千种办法,可以以更低的烈度、更少的流血、更不令人侧目的方式平息事态。但他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丑恶、最凶暴、最明火执仗、最令全世界反感的方式终结“六四”呢?他明明知道,他的做法会遭到全世界谴责,这对他有什么好处?这个问题,如果光从“砍人头”的角度,就无法讲清。但如果换个角度,从“借人头”的角度去看,就会豁然开朗。

“六四”时的天安门广场,不是战场,是舞台。邓小平的敌人,不是坐在广场里的几千名学生,他们不够资格做邓小平的敌人。邓小平的敌人,是当时弥漫于全社会的一种不再敬畏权威的心理。邓小平要通过天安门广场这个舞台,传达一个明确的讯息:中国存在着不可冒犯的权威。他要借广场内外学生以及其他“贱民”的头,消灭全国那种不敬权威的心理。因为,在他看来,这种心理在当时是中国实现现代化的障碍。邓小平成功了。他成功的第一道喜讯,不是来自军队成功地收复了天安门广场,而是来自那位中国第一持不同政见者,那位不久前自以为可以挑战邓小平的方励之教授,因为“六四”枪声,吓得逃进了美国大使馆。军队收复天安门,邓小平未必高兴,因为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。方励之逃进大使馆,邓小平高兴得要喝茅台,因为这证明了“借人头”的成功。如果邓小平是“砍人头”,方励之确有安全之虞。但邓小平是“借人头”,方励之其实安全得不能再安全。所以,方励之一逃,邓小平高兴得不能再高兴。事后,邓小平曾说,有人建议冲进美国使馆抓方励之,被他制止。他说了一句话:“方励之有那么重要吗”?这是作为胜利者的邓小平,对方励之公开表示的最大轻蔑。

“六四”的实质不是“砍人头”,而是“借人头”,也许可用这样一组数据作为证明:即所有在“六四”中不幸被砍掉“人头”的,全是无名小卒;而所有被列入政府“要犯”名单的,无论是学生领袖,还是知识精英,全部毫发无损。这是一组对比多么强烈的统计数据?这里面包含着什么样的统计意义?用社会科学实证研究的方法说,这是异乎寻常的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。“戊戌政变”后,慈禧至少砍了谭嗣同的人头。慈禧太后毕竟是女流,“借人头”的把戏,不够娴熟。所以,杀人主要靠“砍人头”。而谭嗣同,又是个不仅嘴上要“流血革命”,而且真准备为革命“流”自己“血”的主。维新失败后,日本大使馆曾主动请他去避难,被他断然拒绝。他说:“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,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,此国之所以不昌也。有之,请自嗣同始”。到了“六四”时,情况完全不同。敌我双方,一方没有人愿意做谭嗣同,一方根本不想杀谭嗣同。两者结合,才创造出了上面这组几近悖论的统计数据。

“砍人头”和“借人头”的最大区别之一在于:“砍人头”的对象,是正面的敌人。任何战争,任何暴力冲突,都免不了“砍人头”。但“砍人头”中的砍人者和被砍者,处于平等的地位,不是你死,便是我活。“借人头”不同,“借人头”的对象不是正面的敌人,而是自己内部的成员,是内部处于弱势地位的成员,例如部下或臣民。“借人头”的把戏,在中国官场十分流行。拿“六四”来说,不仅邓小平“借人头”,邓小平的徒子徒孙们,也“借人头”。例如,“六四”后上海当局就把一个叫“毛估估”的低能儿,送上了“借人头”的刑场。虽然邓小平的“借人头”,胸有全局,而上海当局的“借人头”,只是为向中央交差,虽然两者目的不同,但它们体现的政治文化底蕴,却完全一致。

“借人头”的把戏,虽然为中国催生过许多叱咤风云的人物,但如果换个视角,却不难发现它的无比丑陋。九十年代中国曾发生过一件举国震惊的刑案,案犯在某地绑架一富豪,企图敲诈。不料九十年代的中国富豪,大多在黑白两道上见过世面,不信案犯真敢“撕票”,因此不肯轻易就范。为了震慑被绑架者,迫其就范,案犯决定杀个人给他看。于是上街骗个小贩进屋,当着被绑架者的面,将其杀害。案犯杀人无数,但破案后,所有新闻媒体,都集中报道了他杀害小贩这件事,以示其丧心病狂,死有余辜。但是,这种丧心病狂,说到底和政治家的“借人头”,究竟有什么两样?

外国是否也有“借人头”,不甚清楚。但据霍布斯(Thomas Hobbes)先生的意见,人类经历过最黑暗野蛮的时期,数史前的“自然状态”。“自然状态”盛行丛林法则,到处是“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”。但是,就是在“自然状态”里,在人和人就像狼和狼一样的丛林中,有的最多也就是“砍人头”,不会有“借人头”。所以,“借人头”这种成熟的政治谋略,超出了西方最著名政治哲学家的想象。如果一定要在西方历史中寻找“借人头”的痕迹,那么最可能入选的应该是十五、六世纪佛罗伦萨(Florence)的哲学家兼政治家马基雅弗利(Niccolo Machiavelli)。但马基雅维利最多也就是劝说君主,在“被人敬畏”和“被人热爱”两者不可兼得的情况下,应该弃“热爱”而保“敬畏”,他并没有一套成熟的“借人头”的谋略。所以,老奸巨猾如马基雅维利,比起中国古法炮制的借人头术来,也显得无比稚嫩和阳光。

梁漱溟先生说,西方哲学强调遇事向前看,在外部世界中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中国哲学遇事向内看,在内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。因此,中国虽不能产生哥伦布这样发现新大陆的开拓者,但却善于随遇而安,自我满足。梁先生似乎没想到,向内看的哲学,有时产生的未必总是自我满足,它也能产生自我斗争,甚至自相残杀。因为没有外部发展空间,没有向外开拓的习惯,一味向内求生存,“攘外必先安内”,结果只“安内”,不“攘外”,遇到小事窝里斗,摊上大事,就难免要“借人头”了。

世上事,很难“从一而终”。同样的事,总可以向不同方向发展。例如,“砍人头”的刑罚,可以力求减少刑犯痛苦,甚至废除死刑。但也可以相反,可以发明千刀万剐、凌迟处死、五马分尸。又如,提倡竞争的市场经济,可以用技术进步、开拓创新的办法,力图通过“竟优”,用优势战胜对手。但是,有种市场经济,也可以用压低工资、破坏环境、贪污腐败、行贿受贿的办法,力图通过“竟劣”,用“劣势”战胜对手。在“借人头”的政治哲学和行贿受贿的市场经济间,会不会有某种内在联系?至少,按梁漱溟先生的分类,它们应该同属“向内部寻找解决问题办法”的那一类。或许,向这个方向寻去,我们竟能发现某些思路。

(陈翰圣,2014年7月4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4年347期)


为了从未纪念的纪念

今天,是“六四”二十五周年。全球华文媒体,除刘云山先生领导的那部分,都在不惜版面,隆重纪念。二十五年来,华文或非华文的媒体上,不知已发表过多少有关“六四”的文字。但是,在这几近汗牛充栋的文献中,大概没有一行字,是用来纪念他的。

他不是知识精英,不是学生领袖;他没有在天安门广场游行,没有独身阻挡过隆隆前行的坦克;他不曾在“阳光灿烂的五月”宣布绝食,更不曾梦想过自己的行为,能够“晴朗共和国的天空”。如果没有“六四”,他大概和大多数上海平民一样,或已退休,或已下岗;或在马路上指挥交通,或在家里头酣战麻将;或成为上访的一员,或成为“毛左”的粉丝。但“六四”改变了这一切,更确切地讲,“六四”提前轰轰烈烈地结束了他本该默默无闻的一生。“六四”后,他作为上海头号“暴徒”,“从重从快”地被上海最高当局处以极刑。他受刑那天,天安门广场总指挥,可能正在奔赴西方的路上。他渺如沙粒,贱若尘土,自然得不到“黄雀行动”的眷顾。既没了未来,更遑论日后有皈依基督的幸运。所以,临死,灵魂大概带着罪恶。

他的案情很简单。“六四”后上海广新路焚烧火车那天,他闲着无聊,又和阿Q一样,喜欢看热闹。于是,混迹人群。人喊口号,他喊口号;人说烧火车,他也说要烧火车。临动手,没有纵火工具。命中注定,他身上带着火柴,便很慷慨地借于他人。他天生低能,上海当局在宣布罪行时,反复强调他行为没准头,外号“毛估估”,以至他的真实姓名在上海无人提及,只有“毛估估”三字,家喻户晓。按理说,一个低能儿,不应承担刑责。上海当局既已决心借他人头,以谢天下,却又毫不讳言他的低能,动机大概是想说明,他本来就低人一等,所以死不足惜。

“六四”后,上海党政领导好像集体中了彩票,纷纷进京当上中央首长。“毛估估”定刑时,江泽民已在北京荣登中共第三代领导核心的宝座。上海诸事,交由后来成为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全权定夺。和江泽民比,朱镕基形象好得多。江泽民令人瞠目结舌之处,不在于他的庸俗;而在于他对自己的庸俗,完全浑然不觉,自我感觉无比良好。这应了一句老话:“没有一种幸福,不是来自糊涂”。朱镕基不同,冰雪聪明。所以,他被邓小平和赵紫阳共同赏识为“懂得经济”。杀“毛估估”,“懂经济”的朱镕基深思熟虑。“六四”后的全国形势,按共产党规矩,上海不杀人,不见血,难以过关。但杀谁,权在地方当局。杀“毛估估”,是因为朱镕基认为,杀他成本最低,这是一场经过冷静计算的杀戮。告老还乡前夕,朱镕基不忘倾情表白:希望在人民心中,自己是个清官。但当他讲到“清官”时,想到的大概只是“钱”,没想到“血”。

上海的《世界经济导报》(简称“导报”),“六四”后被定性为“上海动乱的策源地”。既为“策源地”,罪孽自比马前卒“毛估估”之类深重。更何况,“六四”前,导报和上海当局结下梁子,你死我活,大有“不是东风压西风,便是西风压东风”之势。“六四”后,上海当局本应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。但导报从业人员中,虽有入狱,却无判刑。个中奥秘,就在于审判导报记者,成本太高。前两年,“唱红打黑”的英雄王立军,在性命攸关时,剑走偏锋,毅然决然,星夜投奔美领馆,为的也是要把敌手“做掉”自己的成本,提高到极限。他计算精确,干得漂亮,所以一举成功。可见,中国共产党人,历经几代世事变迁,终究不愧为唯物主义者,只有面对“成本”这类“物质”,才会产生感觉。
 
“六四”前,导报记者,虽不及天子脚下不时声称代表赵紫阳的智囊风光,但也曾忝陪“改革精英”末座。可惜,这种地位很快被“天安门广场总指挥”等新贵取代并超越。“黄雀行动”连导报记者都顾不上,更何谈一介草民“毛估估”。“毛估估”被送上祭台成为牺牲后,善写宣言的“精英”,没写宣言。不仅没写,心头或许还有几分赞许。所以,杀“毛估估”的,也不仅仅是上海当局。然而,墨写的宣言,终盖不住血写的事实。“天安门广场总指挥”嘴里的“血流成河”,流的毕竟是“毛估估”们的血。虽然他们无论在当年的宣言,还是今天的纪念中,都不是主角。

“六四”已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。约四分之三个世纪前,鲁迅先生写过篇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。今天,人们纪念“六四”,无非是为了毋忘“六四”,写的依然是“为了忘却的纪念”。以上文字,则算是为了从未纪念的纪念。

(陈翰圣,2014年6月4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4年346期)






只许高官嫖央视,不准百姓逛东莞 ------ 再评没有薄熙来的薄熙来路线

近来,神州大地,千里反腐,万里抓嫖。至今年二月,终于以央视卧底为先锋,广东警力做殿后,对东莞实行地毯式扫荡,掀起了习近平“打黑”运动第一波的戏剧性高潮。说“戏剧性”,倒不因为央视的忸怩作态,广东的兵强马壮,也不因为前者揭露妓女时展示的义愤及贞操,配上后者逮捕嫖客时的勇猛及无畏,显得那样的滑稽,那样的相映成趣。戏剧的高潮,在于
民间舆论随后迅速形成的反制力量。刹那间,犹如打响了一场“东莞保卫战”,“央视无情,人间有爱;东莞挺住,东莞不哭”的口号,通过网站、电邮、微博、群聊,迅速红遍长城内外,大江南北,成了那天网络上的主旋律和最强音。那晚,在网络形成的精神世界里,万人空巷,一夜无眠!

让央视打先锋,确实不高明。习近平有位助手兼打手(打黑之手,没有贬义),叫王岐山。王岐山屡屡向人推荐一本叫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的书。现在看来,这本书王岐山自己没有读懂。法国大革命前,法国教会所以招人痛恨,是因为它扮演了旧制度中最丑陋的角色,即钳制言论,控制思想。央视不仅是中国现代条件下的法兰西旧教会,更因为又当婊子又立牌坊,被广泛讥讽为高级娼妓二奶的培训基地。这样一个小丑,主持台春晚,尚且要被冷嘲热讽几个礼拜,更何况现在让它去做打手。于是,就有了“出卖灵魂的打击出卖肉体的”网络调侃,有了“只许高官嫖央视,不准百姓逛东莞”的辛辣讽刺。

毛泽东时代,曾消灭过公开卖淫。和出卖身体的自由一齐被消灭的,还有其它各种自由,如建党的自由、言论的自由、创业的自由、迁徙的自由等等。邓小平上台后,提倡“两手都要硬”,企图在不允许高层次的政治自由的前提下,还给人民低层次的经济自由。这样,在被允许的赚钱的自由、做生意的自由带动下,人们也有机会尝到了腐败的自由、声色犬马的自由的甜头。在邓小平划定的“政治”和“经济”两个空间当中,其实还存在着一个广阔的灰色地带。这个灰色地带的名字叫“市民社会”(civil society),声色犬马的自由,安身立命于这个“市民社会”之中。那里有六朝金粉地,富贵温柔乡,让人流连忘返,乐不思蜀。“摸着石头过河”的邓小平,不巧从未留意过这个灰色的第三空间的存在。所以,至死也没弄明白,对它究竟该用哪一手,是用“硬”的呢,还是“软”的?

 这里,不妨用邓小平“一国两制”的试验品香港做个例子,来说明中共几代领导人这方面的思想沿革。毛主席不喜欢香港,他喜欢“五七干校”。邓小平相反,打心底里喜欢香港,因为在他看来,那里有钱、恭顺、没有太多好高骛远的理想,这种氛围,正符合自己的性格。所以,邓小平一再说,要在内地再造几个香港。邓小平造起来的第一个香港,众所周知就是深圳,当然也包括深圳属下的东莞。九七香港回归之前,邓小平的中共一再对外保证,九七后的香港,“舞照跳,马照跑”。所谓“舞照跳,马照跑”,就是允许有“声色犬马的自由”。你看,他既没有保证香港享有“政治自由”,因为这不便保证;他也没有保证香港享有“经济自由”,因为这无需保证。他保证的恰恰是中间层次的“声色犬马的自由”。这说明,“声色犬马的自由”,是邓小平的共产党对自由可以容忍的极限,是邓小平的“擦边球”。当然,这里说的是真的香港,内地的人造香港,还不在此列。江泽民被邓小平逼着“改革开放”起来后,凭着他没有原则唯利是图的本性,为了邀功,便大干快上地在内地乱造起香港来。这样,在无意中他就把共产党对自由的极限,带进了内地。但这些内地“香港”与真的香港比,缺少法制,多了腐败。换句话说,内地香港的“声色犬马”,更多地是由腐败撑腰的“声色犬马”。这就造成了九十年代所谓“传统在台湾,法制在香港,腐败在大陆”的现象,造就了“十万小姐赴岭南,百万嫖客下东莞”的人间奇观。

等到太子党也即“红二代”在政治上长大成人,也就是等到薄熙来、习近平、王岐山,以及什么刘源、刘亚洲等等全面接班时,他们对弥漫于全中国的腐败和“声色犬马”极为不满,因为这和他们从幼年就被灌输的理想格格不入。他们这批人,自幼具有红色理想。青春岁月,又赶上“文化革命”。“文革”初期,是他们最意气风发的年月,是他们政治上的debutant(少女在社交界的初露头角),正像几十年后,“巴黎社交名媛”的选拔,是红三代的debutant一样。那时,他们组成毛主席的红卫兵,也即“老兵”,杀向社会。在一九六六年的“红八月”里,他们把整个北京城杀得血雨腥风,充分体验了“红色恐怖万岁”中的血色浪漫。“改革开放”后,在邓小平、陈云为首的“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”的庇佑下,他们又和“党的工作重心”一齐华丽转身,下海的下海、从政的从政、领军的领军,一天等于二十年,取得了政治经济的全面大跃进。但说来奇怪,虽然他们的实际利益和邓小平更近,但他们的思想感情却始终和毛主席更亲。所以,在他们通过邓小平的“改革开放”,非常现实地把“红三代”们送到“巴黎社交名媛”的沙龙中,送进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课堂里后,却大概因为“青春无悔”,又回过头来希望通过毛主席的“革命”,缅怀父辈的红色经典,回忆自己的“意气风发”,甚至“血色浪漫”。

今天,当“红二代”们终于有机会把当年“西纠”、“联动”打人的铜头皮带,换成全部国家机器的时候,他们当然要展现自己的政治抱负,虽然他们未见得有多少治国平天下的才能。所以,他们想起来做的第一件事,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,就是把内地的人造香港,打成“舞不跳,马不跑”的香港。他们中有位急先锋,叫薄熙来。薄熙来也有个助手兼打手,也姓王,叫王立军。薄熙来和王立军,敢为天下之先,曾把个重庆城,杀得血雨腥风。所谓“唱红打黑”,就是不能用邓小平来否定毛泽东,就是要用毛泽东的前三十年,来补充修正邓小平的后三十年,就是前后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。再讲得透彻点,就是“红二代”的现实利益和红色理想,要被兼而顾之,调剂得恰到好处。薄熙来和王立军,在重庆城里整顿吏治,打黑扫黄,把个“市民社会”,吓得人人自危,为“红二代”的统治,树立起了全国的样板。别看薄熙来现在倒霉,关进了秦城监狱,但在整个“红二代”眼里,他将永远是革命军中马前卒,是为他们政治理想壮士断臂不幸落马的先锋。

当然,“舞不跳,马不跑”,针对的是普通百姓的“市民社会”。在“红二代”的禁苑里,却依然是“舞照跳,马照跑”,而且要“跳”得“跑”得风景这边独好。这点,在薄熙来倒台后,已获得官方证实。这点,在将来不管哪位“红二代”倒台后,还将同样获得证实。所以,无论是薄熙来的重庆“唱红打黑”,还是没有薄熙来的全国“唱红打黑”,打出来的,都无非是变成特权的腐败,是更少数人可以享受的腐败,是“只许高官嫖央视,不准百姓逛东莞”的腐败。

一九四九年,当“红一代”们刚进城时,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扫黄。但和“红二代”不同,他们的扫黄,多少带着几分真诚。至少在理论上,他们把风尘女子当作“阶级姐妹”,宣扬要让她们“当家做主站起来”。“红二代”不同,看看东莞扫黄的照片吧,他们不是让那些年轻的姑娘们“站起来”,而是要她们统统抱头“蹲下去”。这不只是一种形式,这是一种侮辱,是他们价值观念的暴露。在“红二代”眼里,这些姑娘不是“阶级姐妹”,而是“贱货”。在这个时刻,中国互联网上发出的“东莞挺住,东莞不哭”的呐喊,是在向“红二代”们传递一个明确的讯息:它告诉“红二代”,中国的“市民社会”不会任人宰割,它会站起来自卫;它告诉“红二代”,被他们强迫“蹲下去”的姑娘们,她们不脏,她们比今天的贪官,当年的红卫兵干净一百倍!她们不像女红卫兵,她们一不骂人,二不打人,三不杀人,四不制造“红色”的或任何其它颜色的恐怖,她们凭什么没有尊严,凭什么“蹲下去”?最后,它还告诉“红二代”,他们在“血色浪漫”里浸淫太久,人生又过于顺利,饱食终日,脑满肠肥,大概忘了今日何日。今天,已不是他们组织“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”的时代,“落花有意,流水无情”,那个时代,早已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!

(陈翰圣,2014年3月5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4年343期)


秋风秋雨愁煞人 ------ 闻许志永、侯欣庭审有感

年终岁末,中国大舞台上演了一出法制剧:在习近平法学博士领导下,一个叫许志永的法学博士,因涉嫌“扰乱公共秩序”,被北京人民法院判刑四年。

习博士和许博士,一位毕业于清华,一位毕业于北大。论教育水平,应该旗鼓相当。但如果撇开政治,从纯学术角度看,那习博士比起许博士来,相形见绌。许博士生于内陆,长于贫寒,在挤进中国高等学府的狭窄道路上,涉嫌“走后门”的概率,几乎等于零;许博士读博期间,未曾兼职封疆大吏,既没有宾客盈门,也没有文牍满案的纷繁,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专读圣贤书”,具备成名成家的条件;许博士的博士论文,论述的是法学范畴之内的学问,没写过和法学风马牛不相及的什么“农村改革战略”,所以选题专业,议论中肯。当然,这种比较,只限于眼下的情形。鉴于北大有为政治原因解聘教授的前科,形势难以逆料。万一北大与时俱进,决定吊销许博士的博士文凭,那比武擂台上就只剩下习博士一个人,自然雄霸天下。

大概出身贫寒,许博士总是选择站在弱势群体一边。胡温当政时,他因孙志刚事件一举成名。后来,又多次加入山西黑砖窑、三聚氰胺奶粉、教育平权等事件的调查和法律援助。他这次获刑,党的喉舌“环球时报”,特意发表社评表示喝彩。但大概为了持平起见,社评说许的目标并不错,只是追求目标的手段过于激烈,冒犯了法律的底线。所以,获刑四年,不是“是非的分辨”,而是“法律的厘清”。言下之意,中国的法律似乎并不具备道德基础,一旦“厘清”,“是非”便模糊了。社评写得洋洋洒洒,可惜欠通。例如,它警告许志永们,通过这次审判,他们应该“洞悉”,“他们已站在高风险的对立面上”。牢狱之灾,大祸临头,死不悔改,可以叫“执迷不悟”;认罪服输,可称作“幡然悔改”。“洞悉”是洞察先机,明察秋毫的意思,这种本事,只有“文革”时号称“红太阳”的毛主席才有。用在倒霉到沦为阶下之囚的许志永们身上,显然不伦不类。至于什么是“高风险的对立面”,“环球时报”的编辑们,大概自己也读不懂。拿着政府的俸禄,喝着人民的血汗,写出这等社评,如能“分辨是非”,这叫文理不通;如果要“厘清法律”,这就是涉嫌渎职。

这次,人民法院好像不给党的喉舌面子。判决书开宗明义就指责许志永是在“利用”群众的诉求。既是“利用”,说明许志永另有罪恶目的。可见,判刑四年,不仅是“厘清法律”,更是要“分辨是非”,镇压邪恶,是不折不扣的诛心之论。人民法院和党的喉舌,本是一家人。这次双簧唱得自相矛盾,漏洞百出,可见撒谎,也要有起码的智商。不信,不妨为人民法院的智商立此存照,再举个例子。法院判决书结尾,大概想写得气壮山河,竟不惜借用“普世价值”的语言,一本正经讲道:“经查,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”。“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”,和“每个人都有吃饭的权利”一样,是不言而喻的普遍原则。这种原则的存在,不受法官调查结果的影响。能把这种常识,“经查”后考证出来,并大言不惭地写入法律文本,如果不是文理不通,那就是审案的人民法官,审案前不知道“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”,因此法盲到近乎白痴的程度。

说要“厘清法律”,其实谈何容易。在中国,法律的边界具有充分的政治弹性,可以因政治的需要而随时随地伸缩自如。譬如,邓小平要“严打”,刑法便可“从重从快”。哪天邓小平心情好了,刑法又可相应地“变轻变慢”。再如,许志永去教育部抗议几声,检察官们立刻排成一列,煞有介事地到法院提起公诉。但一位教育部官员兼中学校长,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谋杀于校园,至今历时四十八年,苦主控告无门,中华人民共和国几代检察官不闻不问,好像全都变成了死人。又如,拿“扰乱公共秩序”罪来说,你千万别以为不上街,不喊口号,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就没事。足不出户,但文章写得招蜂引蝶,被人在网上转上五百次,就有可能和许博士一样,冒犯法律底线。同样,“言论”和“行动”也难以“厘清”。例如,“煽动”究竟算“言论”还是“行动”?对几个人讲话算“煽动”?唱“红歌”,唱到万人体育场,不是“煽动”。对几个朋友说要“维权”,却可能变成“煽动”。那关起门来自说自话,写下文字只供本人阅读,总不算“煽动”,不犯法了吧?未必。我们的执政党,就有拿着别人的日记问罪的可耻记录。那再退一步,不写日记,也即不讲话、不写字、只磕头,总算良民了吧?仍然未必。因为我们祖宗有项发明,叫做“腹诽”,翻译成我们执政党的白话,就是“打着红旗反红旗”。最近颇出风头的陈小鲁、宋彬彬们,相信当年对这种罪行,都有过破案和审讯的经验。所以,不讲话不写字,照样可以问罪。这叫“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”。

据说,现在在大街上高呼“打倒共产党”,已经不能定罪。因为要执政党下台,毕竟不触犯刑律。那么,共产党凭什么抓人呢?就凭涉嫌“扰乱公共秩序”。知道不能因为别人对自己心怀不满,就把人家给绑起来“做”掉,知道这种做法不合规矩,不上台盘,讲不出口,这是一种巨大的进步,类似“知耻近乎勇”。比起“红二代”的父辈们,动不动“肃反镇反”、“焚书坑儒”、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”来,这种知耻之心,是在人类文明的阶梯上,艰难地攀登了一步。但是,这个日渐成为执政党新宠的“扰乱公共秩序”罪,也不像党的喉舌讲的那样容易“厘清”。比如,前几天那位和许志永一样有着法学博士头衔的习近平博士,不知为什么心血来潮,跑到北京的庆丰包子铺吃了顿包子。结果引起人群骚动,围观的围观,拍照的拍照,不知这是否冒犯法律底线,算不算涉嫌“扰乱公共秩序”?

许志永的同案犯中,有位叫侯欣的女性,身体羸弱,在押期间,两次病危。面对牢狱之灾,在庭审的最后陈述中,她说她和所有人一样,感到恐惧。鉴于自己的身体状况,一旦获刑,恐无生还之日。但是,她说,她更恐惧违背自己的良心,在生不如死和死亡之间,她毅然选择后者。用她多次讲过的话说,那就是“为民主做炮灰,乃我三生有幸”!侯欣的朋友肖国珍说,侯欣的话“能点燃南极的冰”。在金钱至上的氛围中,我不知道国人今天的情感是否都在冰点以下,但侯欣的话确实打动了我。我未见得同意她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行动,但这不妨碍我对她的尊敬。她孤身一人面对法庭慷慨陈辞的形象,使我想起了那位鉴湖女侠秋瑾,想到了她“漫云女子不英雄”的诗,想到了她“身不得,男儿列,心却比,男儿烈”的词,更想到了她写在供状上那句与其说是绝笔,不如说是对大清皇朝末日进行宣判的名言: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!北京人民法院对许志永、侯欣的审判,究竟是谁审判谁?

(陈翰圣,2014年2月3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4年342期)

不如“厕所崛起” ------ 回国见闻之三

中国自“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,继而捧出“大国崛起”后,屈指算来,已有些年月。不过,漫步在“大国”最繁华的上海南京路上,上厕所却仍是个问题。南京路上的厕所,是否已清洁到与“大国”身份相符,路人或可不必较真。但南京路上的厕所,绝大多数都没有为如厕者提供厕纸的习惯。这却是个“屁股指挥脑袋”,令人头疼的问题。这叫“南京路上缺厕纸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。

曾在网上读到一位仁兄的回国游记。说是走在路上一时内急,冲进厕所,不及细察就蹲下方便。事毕,定睛细看,方发现目力所及之处,片纸不存。吃惊之余,不禁叫苦不迭。正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际,他突然急中生智,掏出手机向一位朋友求救。朋友接到告急电话,立马专程打的,为其送去厕纸。当那位仁兄整顿衣冠,走出厕所,重返阳光世界时,不禁激动得紧握朋友双手,一股面对人民救星的感激之情,在胸中奔腾升起。

前车覆辙,殷鉴不远。走在路上,本人既难免有如厕的需要,又有不带手机的习惯,两者相加,似乎是一种危险的结合。所以,每每出门,这就成了一块心病。一日,漫步在号称金融中心的浦东陆家嘴,只见前有东方明珠,后有金茂大厦。正眼观前后左右钢筋水泥堆起的祖国现代化,耳闻四面八方各地乡音呼朋唤友汇成的喧嚣,那种“需要”,不期而至。急抬头,见不远处有家麦当劳快餐店。心想麦当劳,乃美企。其中厕所,应像麦当劳在全球的连锁店一样,提供统一标准的免费服务。于是,满怀信心迈向麦当劳。进得店来,方知这里的麦当劳,不仅出售汉堡,还提供烧饼油条。至于厕所,得到的回答简洁明了。不存在是否干净,有无厕纸等具体问题。因为,这里的麦当劳,根本没有厕所。麦当劳,可以说是美国文化的代表。但在上海金融中心的麦当劳,没有厕所,却卖油条。看来,中国真的“可以说不”。

浦东没戏,遂将目光投向浦西,首先想到的便是和平饭店。和平饭店与当时笔者所在位置,仅一江之隔,耸立在南京东路外滩转角处,位于全中国最顶级的黄金地段,其规格相当于纽约的华尔道夫大酒店。在这种酒店的大堂内,通常设有豪华到奢侈程度的厕所,供游人随意使用。一念及此,下定决心,渡江西行。从和平饭店东门进入,向西装革履的侍者一打听,果然有厕所。闻言,喜从中来。到底“和平饭店有和平”,侍者笑容可掬,厕所宾至如归。于是,按侍者指示,穿大堂西行,直奔厕所而来。至堂西,未见厕所。再问,被告再西行。再西行,眼看就要走出酒店,厕所仍渺无踪影。不得已,三问。这次,说出了西门便到。出西门,再次向门童“不耻下问”。终于,顺着门童白手套遥指的方向望去,看见高楼底下,大墙背后,有条破旧不堪的老式弄堂。而在弄堂深处,根据飘来的气味判断,存在一间改革开放以前的上海弄堂公厕。望着一脸无辜的门童,心中不知为何,冒出一句山寨版唐诗:“借问厕所何处有?门童遥指旧弄堂”。虽然明知,此时此刻此情此景,和原诗“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”的格调意境,天上地下,格格不入。

入东门,出西门,在和平饭店免费旅游一圈,不来白不来,来了也白来,原来“和平饭店无和平”,厕所还是没有着落。人被一逼,有时就有创意。心想上海最洋派的地方,当属衡山路。那里的酒吧,乃上海的花柳繁华地,温柔富贵乡。在那里,难不成让外企高管社交名媛共度良宵之刻,携手漫游高尚精神世界之时,还要为厕所这等下贱的事操心?所以,到那里一游,顺便解决厕所问题,一举两得,几近浪漫之旅。于是说干就干,从和平饭店直接打车,横穿整个上海闹市,直奔衡山路而来。

车抵衡山路,在一家名字透着几分暧昧,叫“一千零一夜”的饭店停下。这家饭店,每当华灯初上,便有年轻舞娘前来助兴,表演所谓的“肚皮舞”。选择这里,是因为多年前来过,有点故地重游的意思。进门拾级而上,便见有两个去处,右边是“一千零一夜”,左边却是家新张发廊,装潢十分讲究。心想先到这里试试,遂推开发廊大门,见迎面端坐一位白领丽人。趋前说明来意,遭到严词拒绝。因为,厕所只对发廊顾客开放,外人一概谢绝。眼见没有通融余地,怕要和高等厕所咫尺天涯,失之交臂,便问“贵发廊最低消费多少”?心想如果价格公道,不妨忝陪末座,权当购买厕所使用权。不料“白领丽人”狮子开口,理发最低要价,竟是六百八十元。花六百八十元上趟厕所,就是在衡山路上,也是暴殄天物!

无奈,退而求其次,转战隔壁“一千零一夜”。夜市尚早,“一千零一夜”处于大战前的沉寂。进门遇一领班小姐,虽不及“白领丽人”高傲,但却更显年轻俏丽。这次决定战略迂回,先不商谈厕所,只问晚间有何节目?领班小姐回说是“肚皮舞”。闻言不觉一惊,心想光阴似箭,岁月如流,肚皮舞娘们人来人往,一批批大概已经不知换了多少人,但同样的艳舞却在同样的地方长盛不衰,真正物是人非,几度秋凉?但面对如此年轻美丽的领班小姐,“生命无法承受之重”的话题,自然不合适谈。便淡淡说道,以前来过,不想“肚皮舞”仍在上演。小姐闻言,嫣然一笑,说道:“那就是因为有人爱看啊”!

叙过往事,寒暄已毕。遂切入正题,道明来意。领班小姐出人意料地慷慨,朗声说道:“可以”。闻言,再次喜从中来。心想真是“一千零一夜”,阿里巴巴,芝麻开门,总算求得正果。迈进男厕,环境差强人意。但唯一缺憾,是厕纸已行告罄。不得已,再度打扰领班小姐,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。 谁料领班小姐语出惊人:“去女厕所用嘛”!见我犹豫,又鼓励道:“怕什么,里面又没人”。见领班小姐如此豁达大度,通融应变,大概读过《孟子》,懂得“嫂溺,援之以手,权也”的道理,于是斗胆走进“一千零一夜”的女厕,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厕纸。厕所静悄悄,定神细想,自己跑遍半个上海,最后竟在肚皮舞娘们的厕所里,找到归宿,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,今夕何夕的感觉。

几年前在上海书城的厕所里,碰到过同样问题。书城,乃书香之地。但厕所,却未能免俗,和上海绝大多数厕所一样,没有厕纸。那里男女共用一个洗手池,池内没有洗手液,放块多年不见的“固本”肥皂,有两位上海大嫂看管。有钱雇人看厕所,却没钱买厕纸?百思不得其解,便请教大嫂。大嫂惊讶于有人问这样奇怪的问题,大概也百思不得其解。但职责所在,乃耐心解惑道:“放厕纸?早就被人顺手牵羊了。放多少,偷多少”!看来,这不是个经济学所能解答的问题。近年来,中国盛行“大国崛起”。但在我看来,“大国崛起”,不如“厕所崛起”。“大国崛起”,只是富国、富党、富政府。“厕所崛起”,才能富民、富草根,才能建设“和谐社会”,才不会“放多少,偷多少”,才能拉动那老也拉不动的“内需”。近一年来,中国又盛行“做梦”。但“中国梦”,既可以是“厕所崛起”,也可以是“大国崛起”。从中国领导人的行为看,无论从过去的“奥运”、“世博”、越盖越豪华的政府大楼,还是从最近的“防空识别区”、“国家安全委员会”来看,恐怕偏好的终究都是“大国崛起”的道路。

(陈翰圣,2013年12月28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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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3年341期)

习近平即将掀起“唱红打黑” ——— 浅析没有薄熙来的薄熙来路线

中国人盼好皇帝盼了几千年,最近一次是今年三月的事。这次因为皇帝迟到,讲了句“让大家久等”。臣民们,包括称为“无冕之皇”的臣民们,喜形于色,浮想联翩,议论纷纷起来。海内外,居然有人上表,有人进谏。有人甚至从皇上生父的历史中揣摩圣意,透露出“六四”即将平反的喜讯。一时间,“河出图,洛出书”,好像“东方红,太阳升”,看到了新世纪的曙光。如果碰巧这次登基的不是习近平,而是不久前倒了霉的薄熙来,估计大家的兴奋,不会稍减。毕竟,盼的是新皇帝。至于谁当皇帝,好像反倒不重要。

几个月过去了,象历史无数次重复的那样,皇帝不尽如人意。臣民们因此而彷徨,因此而失落。于是,谣传四起,人心惶惶,莫衷一是。有人从“太子党”那里打听到消息,有人传说皇上已被“左派”绑架。网络上,充满皇上内部讲话,犹如道道密诏,层出不穷,花样翻新。有的泣血成书,有的声泪俱下,足以感动一批人,又足以吓唬另一批人。可惜,所有这些网络新闻,道听途说,都不靠谱。其所以这样,除了盼好皇帝心切,恨铁不成钢,病急乱投医外,更主要是无限夸大了皇帝的能量,即夸大了皇帝可以有所作为施展拳脚的余地。

在当今中国做皇上,其实很可怜,左右牵制,捉襟见肘。这倒不是因为中国已经“共和”。几十年前,毛主席老人家健在时,中国也已“共和”。但当时情形,今非昔比。那时,毛主席曾对坐二把交椅的刘主席说:“你算什么?我动根小指头,就能把你打倒”!看看,这是何等有派头?这才叫“道路自信、理论自信、制度自信”!今天习近平能对谁这么横?开个政治局会议,要“交流观点,碰撞思想”。毛主席主持政治局会议,谁敢跟他“碰撞思想”?娶个唱歌的太太,有几分姿色,便被捧为具备了“软实力”。这也叫“软实力”?真不知是哪位“帮闲”的创意,不知算是明褒还是暗贬,是真痴还是假呆?凭这点“软实力”,不要说征服敌人,就是说服同志,能有足够“正能量”?习近平上台不久,说过要把“权力关进笼子”,很让右边的朋友兴奋了一阵。其实,这话如果不是有口无心,也不过是在许诺一场遥远的“中国梦”。而眼下的现实,不是“权力”,倒是习近平本人,正被关在了各派势力和各种利益格局的“笼子”里。

皇帝的龙椅,不管是抢来的,还是“奉天承运”世袭的,要坐得稳且坐得有声有色,给历史留下印记,多半靠运气,更要因缘际会生逢其时。毛主席是“抢龙椅”的好手,历史给他留下了施展拳脚有所作为的巨大余地。但“有所作为”,未见得一定能把国家治好。把国家治得民不聊生,也算一种“作为”。小平同志的龙椅,是半抢半“袭”。也就是说,龙椅是继承的,但继承权是抢来的。能在共产党内把继承权抢到手,也算江湖高手一代豪杰。又恰逢拨乱反正,人心思改,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从而因缘际会,高举起“改革”大旗,开创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,男儿当自强,算是实现了治国平天下的抱负。

到了江泽民,情况完全不同。江泽民的龙椅,是坐在邓小平划定的框架里。但江泽民这人有个长处,那就是他从不梦想“有所作为”,更不在乎什么“青史留名”。他天生的没有原则,唯利是图。“邓小平是太上皇,他不是喜欢改革吗?那就‘改’嘛,‘改’它个天昏地黑”!这大概是江泽民在邓小平南巡后的内心独白。江泽民另一个长处是为人随和,不霸道。自己发财,也允许别人发财;自己腐败,也允许别人腐败。一般人坐在龙椅上,最多做到“凡朋友,都允许腐败”。江泽民却几乎做到“凡腐败,都可以成为朋友”。有这样的群众基础,不过几年,江泽民就纠集起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,开创出天朝前所未有的腐败盛世。他人缘不错,不仅允许自上而下的腐败,也允许自下而上的腐败,几乎做到“腐败面前,人人平等”。所以,在他当政期间,不仅太子党可以一夜暴富,就是平民百姓只要善于钻营,外加几分运气,也能成为乱世英雄。

等习近平坐上龙椅,改革红利早已瓜分完毕,利益格局已然成型。上有几百家统称为“太子党”的上层门阀士族,下有成千上万以赖昌星、周正毅、王立军等人为杰出代表的草莽英雄。出身红色名门的习近平,和他那些在“延安儿女联谊会”等太子党俱乐部里的朋友们一样,幼承庭训,铭刻心头的是“天下者,我们的天下”。他们对红色江山充满使命感,对当今中国的腐败乱象看在眼里,忧在心头。他们中有的几代世交,有的素未谋面,但共同的利益,一致的归属感,却使他们极易达成共识。几年前,这种共识被当时的风云人物薄熙来凝炼成一句旗帜鲜明的口号:那就是“唱红打黑”。

 舆论界有一种普遍的误解,似乎以为“唱红打黑” 是薄熙来的私货。当然,“唱红打黑”作为一个名词,确实是薄熙来的个人创造。但“唱红打黑”所代表的全部精神内涵,却是整个太子党集团内心深处的强烈共鸣,是他们盘根错节利益交叉中所能找到的最大公约数。“唱红”可以证明他们执政的合法性,“打黑”则可以清除特权阶层以外一切“自下而上”的腐败。“自下而上”的腐败是大量的、公开的、透明的,每天都在那里招摇过市。打击它们,就能漂白整个社会,让老百姓眼不见为净;打击它们,还能使腐败变成一种特权,变成一种少数高级会所里的游戏,变成高级干部的另一种“特供”,既隐秘又安全,让享受者真正体会到“天下者,我们的天下”的滋味;打击它们,又有历史经验,驾轻就熟,四十多年前成立的北京“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”和“联动”,自己抄家打人残害百姓可以,等到“自下而上”的平民红卫兵造反时,他们就看不下去了。“西纠”和“联动”正是今日“唱红打黑”的先头部队,不过那时他们手中只有打人的铜头皮带,今天却换成了整部国家机器。

习近平和薄熙来不是政敌和仇人,他们是同志、兄弟,是一根藤上的两只瓜。无论是家庭背景、个人经历,还是知识水平、道德修养,都决定了他们是同路人。所不同的只是薄熙来运气不佳,碰上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王立军。当然,薄熙来和习近平也有不同之处,他们虽为同一个集团效命,但薄熙来有点个人英雄主义,好大喜功,标新立异,这都犯了共产党的大忌。相反,习近平更能体现集体英雄主义,行事低调,中规中矩,使整个太子党集团感到“你办事,我放心”。因此,习近平并不是真正的皇帝,他只是他所属那个集团的大管家而已。所以,习近平决没有什么自己的路线方针,他有的只是他那个集团的路线方针。而这个路线方针,不需要上天入地搜寻,更不需要道听途说费尽心机瞎猜,因为它明摆在那里,早在几年前已由薄熙来公诸于世,这就是薄氏的“唱红打黑”。薄熙来的昨天,就是习近平的明天。习近平可以推行的只是一条没有薄熙来的薄熙来路线,可以上演的只是一场不叫“唱红打黑”的唱红打黑。只是习近平的“唱红”比较缺乏文采,不是“前后三十年”,就是“鞋子穿在脚上”;而习近平的“打黑”则较为低调而土气,叫做“照镜子、正衣冠、洗洗澡、治治病”,好像当年毛委员在作湖南农民运动的报告。

亚里士多德说政府可以有三种形式:即政权掌握在一个人手里,少数人手里,或者多数人手里。不管哪种形式,统治者只谋求个人或小集团的私利,就是坏政府。反之,统治者为公众谋福利,就是好政府。“一个人”的统治,习近平和他的哥们不喜欢。在毛主席“一个人”统治下,“暴君面前,人人平等”,他们的父辈吃过苦头。毛主席“动根小指头”,他们的父母就沦为贱民。“改革开放”给他们带来的最大好处,其实不是“先富起来”,而是在他们的圈子里,形成了某种程度的“民主、自由、平等”,这是一种崭新的特权,弥足珍贵。所以,他们“唱红”,不是要回到毛泽东时代,用他们话讲,这是“老路”,不能走。“多数人”的统治,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,在他们看来都是“邪路”,也不能走。苏联解体,在他们心中引起的是“竟无一人是男儿”的震惊。幸好中国有诸多维稳的国安、武警、特警、城管,“男儿”颇多,一时江山无虞。所以,符合国情的“正路”,对他们来说显然是“少数人”的统治。而“唱红打黑”,正好符合“少数人”统治的需要。

清除腐败,哪怕只清除“自下而上”的腐败,谈何容易。面对“六四”挑战,邓小平曾说“四项原则”和“改革开放”要两手硬。但“六四”后的历史却证明,真正起作用的既不是“四项原则”,也不是“改革开放”,而是“维稳”和“腐败”。在“四项原则”意识形态的废墟上,今天高高耸立的是赤裸裸暴力“维稳”的大厦;而在“改革开放”表面文章的背后,二十多年来真正的推手就是腐败。在理想主义彻底崩溃,谁有理想谁倒霉的今天,改革和腐败根本就是同义词。没有腐败,哪来改革?没有腐败,谁为你改革?甚至,没有腐败,谁帮你“维稳”?没有腐败,谁当共产党?更何况时代不同了,今天“自下而上”的好汉们,绝不是当年被“红二代”的父辈们随便“革”掉“命”的地主、富农、资本家,那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买卖人。今天的好汉,也不是当年在“西纠”和“联动”皮鞭下发抖的“黑五类”,那都是“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”的待宰羔羊。今天的好汉,是共产党千锤百炼培养出来的精英,他们身上淌着共产党的血液,带着共产党的基因,是共产党的标准复制品。他们不择手段,没有底线,娴熟“超限战”,他们中多得是王立军那样的“男儿”。想动他们,你试试。所以,接下来我们要看到的将是:要么习近平知难而退,要么好戏正在开头!

(陈翰圣,2013年8月9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3年337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