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day, August 26, 2019

戏说中国“计量政治学”

“计量政治学”(polimetrics),一听便知是从“计量经济学”(econometrics)衍生而来。自“科学主义”在近代盛行以来,自然科学向物理学看齐,社会科学向自然科学看齐。社会科学中,因为经济学是向自然科学学习的标兵,所以社会科学也要向经济学看齐。就像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”那样,政治便学经济,“计量”起来。是为“计量政治学”。

例如,美国选总统,政治学家便要“计量”一番。通过随机选样、试卷问答、编码量化、数据分析等程序,他们能准确预测谁成为当选总统。中国不选总统,计量政治学,自然没有用武之地。但中国有另一类“计量政治学”,这类“计量政治学”与西方不同,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处女地。迄今为止,因学界尚无系统研究,笔者不敢信口开河,妄作论断。所以,在中国计量政治学前,按上“戏说”二字,是为“戏说中国计量政治学”。

毛主席时代,是“与人奋斗,其乐无穷”的时代。那时侯继续革命,运动不断。搞运动,总得有人干革命,有人被革命。多少人可以“干革命”,多少人不幸要被“革命”干,这就成了一个无产阶级的计量政治学问题。毛主席亲自计算的结果,是每次运动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,可以成为干革命的好人。而剩下的百分之五,则是要被革命干掉的坏人。这百分之五,通常称为“一小撮”。但问题是,毛主席喜欢的“运动”太多。每次“运动”干掉百分之五,累计起来数量惊人。所以,连毛主席亲密战友的儿子,中国最正宗的红二代林立果都看出了问题,说:“一小撮加一小撮,最后成了一大片”。

其实,如果不用林立果的加法“计量”,改用除法“计量”,也有问题。中国地大物博,人口众多。以毛主席最高指示“八亿人口,不斗行吗”为准,便不幸分母过大,百分之五除下来就是四千万人。毛主席再宽宏大量,“惩前毖后,治病救人”,从这四千万人中再“救”出百分之九十九,剩下还有四十万人。以毛主席的气魄,杀四十万人,本不算件太大的事。历史上秦始皇“焚书坑儒”,毛主席很瞧不起,以为虚张声势,一共没“坑”几个。但毛主席的胸怀气量,自我评价又在秦皇、汉武、唐宗、宋祖之上。为此,杀人不宜过多。所以,从这四十万中,曾否又“救”出几位,未详待考。

总之,毛主席代表大多数,大多数人是跟着毛主席干革命的。那些被革命“干掉”的,只是“极少数极少数”败类。至于“极少数极少数”竟有几十万之多,那不怨毛主席,要怪中国人口太多,“国情”不好。但毛主席的代表大多数,也有负面影响。因为这一来,毛主席就不像他的吹捧者宣传的那样前无古人。古今中外,凡能爬上皇帝龙椅的,都声称代表全体子民。用外国话讲,这叫“朕即国家” (L'État, c'est moi)。用中国话说,便是“普天之下,莫非皇土”。即便流年不利,要下“罪己诏”,说的还是“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”。字里行间,那胸怀气度,和毛主席差不多,代表着全体子民。毛主席因为中马克思阶级分析的毒,所以只代表百分之九十五。虽然少代表五个百分点,但没有什么本质区别,毕竟明确无误地代表着大多数。

如果毛主席是位异想天开的男人,那接下来的小平同志就有点像是女人。邓小平的特点是现实却难免短视,对眼前的利益看得特别清楚。所以,邓小平时代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。在这样的时代“摸着石头过河”,“摸”出来最重要的真理,便是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。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这句话,充满邓小平特色。它举重若轻,通俗易懂,经济实惠,高度概括出了邓小平当政期间的时代精神。

但是,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中的“一部分”,究竟是多少人?这就成了继毛主席的“百分之九十五”之后,又一个“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”的计量政治学问题。“一部分人”和“百分之九十五”不同,它的特点是不确定,可多可少,充满弹性。你说它多,它可以很多;你说它少,它能少到只剩一小撮寡头。听上去它不像多数,但又没有证据肯定它是少数。总之,它留给人们的是一个悬念。

邓小平为人沉默寡言,惜墨如金。用字遣词当然绵里藏针,工于心计,极其严谨,增一字则太多,减一字则太少。你看,他既不说“让一大部分人先富起来”,因为这做不到;他也不说“让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”,因为这不得人心。他讲的恰恰是“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。“一部分”听上去虽不多,但也没把话讲绝。因此,它让人心存侥幸,抱有幻想,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挤进“一部分”中去。所以,邓小平的话就像一张彩票,虽然中奖机会不大,却在人们心中引起阵阵躁动,激起一片波澜。从那时起,中国人民不怕飞蛾扑火,不惧斧钺之祸,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,毅然决然地冲向“先富起来”的征途,写下了中国近二十年来最为波澜壮阔的历史。

“一部分”究竟是多少人的谜底,终于在“改革开放”三十年后的二00八年,由中国首席经济学家于光远先生揭开。于先生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的与会者,又是邓小平在会议闭幕式上讲话发言稿的起草人。据于先生回忆,邓小平曾交给他三张亲笔书写的发言提纲,共罗列八大问题。其中之一便有“让一部分人先好起来”。邓小平原话用的是“好”,不是“富”。经于先生等人加工,将“好”定义为“富”,自然进一步明确了邓小平的思想。可见,在邓小平当初脑海里,“好”与“富”本无甚差别,“富”即是“好”,“好”便是“富”。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上海为了搞臭王洪文,曾揭发他老婆崔根娣如何没有文化,如何低级庸俗,以至讲过“钱越多越好”这类小市民的话。没想到愚夫愚妇的鼠目寸光,与“改革开放总设计师”的设计,竟也相差无几。看来,钱这东西,真的雅俗共赏。

不管是“富”还是“好”,“一部分”究竟是多少,在形成文字的邓小平讲话中都无迹可寻。但在修改讲话稿的过程中,邓小平曾与胡耀邦及于光远多次谈话。在谈话中邓小平曾透露所谓“一部分”,指的是人口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。三十年后的今天,回头检验邓小平的目标是否达到,实在是糊涂账一笔。因为,按邓小平当年的“计量”,所谓“富”是指月收入达到人民币一百元。如按这个标准,岂止人口的百分之二十,全国人民早就都“先富起来”了。但若按近水楼台先得月,躺着便能吃尽“改革红利”的人群算,那从八十年代早期听到“先富起来”便闻风而动的胡乔木公子胡世英算起,一直算到去年先是“唱红打黑”后来自己也被打成“黑”的薄一波公子薄熙来为止,怎么算,也算不到人口的百分之五。所以,以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”衡量,认真计较起来,“改革开放总设计师”在设计上的误差之大,实在惊人。但不管是百分之五还是百分之二十,都揭出了“一部分”是少数人的老底。邓小平不愿形成文字,关起门来在“老同志”间讲讲的私房话,竟被于光远闲着无聊,掉文袋给“掉”了出来。就凭这一点,于光远足以被定为共产党的叛徒,罪不可赦(1)。

如果说毛主席是男人,小平同志像女人,那接下来的“江核心”江泽民就是小人。江泽民既无理想,也没有学问,为人的基本原则是“有奶便是娘”。上台后,为了表示自己真是“第三代领导核心”,也想独创一套“计量政治学”。于是,网罗帮闲,搜索枯肠,炮制出个“三个代表”理论。“三个代表”是个很滑稽的东西。从“计量政治学”角度看,如果“代表”作名词用,那就是站在台上的只有三位代表,如总书记、军委主席、政府总理等三位。如果“代表”作动词用,则是说台上的“代表”,只代表台下三种人或三股势力。不论哪种情况,“三个代表”都明确承认了自己属于极少数,或只代表极少数人的事实。古今中外所有政治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,没想到江泽民竟一把抢过来贴在自己脸上。“三个代表”不知是哪位帮闲“帮”出来的馊主意,江泽民居然浑然不觉,还沾沾自喜,就像被人卖了,还在帮人数钱。所以,在这件事上,江泽民的行为,借用他怒骂香港记者的话讲,是十足的“那亦腐”(naïve英语“天真”的意思),可笑的很。

“三个代表”的第一条,是代表先进的生产力。谁是先进的生产力?是清华、北大,还是中石油、中石化?那不那么先进的、普通的、甚至落后的生产力谁代表?下岗工人、失地农民、成千上万进城谋生充当“贱民”的打工妹打工弟们,都不拥有“先进生产力”,他们的发展方向或利益谁代表?无论从逻辑、语言、常识,还是统计学上讲,在任何正态分布的人群中,“先进”永远只可能是极少数。一个执政党凭什么只代表极少数?美国总统不可以因为“微软”具有最先进的生产力,就说只代表比尔·盖茨的发展方向。相反,他总是讲要代表大都数中等收入的或弱势的人群。

“三个代表”的第二条,是代表“先进的文化”。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。什么是“先进文化”?唐诗宋词和摇滚乐,哪个先进?《红楼梦》和肯塔基,莎士比亚和抽象绘画,又是哪个先进?骂街,有人擅长“国骂”,有人喜欢洋泾浜的“那亦腐”,谁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?代表“先进文化”比代表“先进生产力”更荒谬的地方在于:生产力至少可以有先进落后之分,而文化根本不能也不应该有先进落后之分。文化是各个民族在历史长河中世代相传积累起来的知识、信仰、风俗、习惯、行为规范的总和,它们各有特色,互不相同,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可以互比高低。中国有汉文化、藏文化;世界有希腊文化、印度文化、法兰西文化,它们哪个更先进?不要说“代表”,就是光讲“先进文化”,就带有强烈的种族主义色彩。哪怕用十九世纪末的标准衡量,这种说法也不仅是“落后”的,而且是反动的。可见,所谓代表“先进文化”,其实代表的既不是“先进”,也不是“文化”,而是惊人的狂妄和同样惊人的无知。如果没有太强的表现欲,本来与其学洋泾浜的“那亦腐”,倒不如学学汉文化的启蒙读物,至少可以知道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”的道理。

大概代表“极少数”时间长了有点心虚,“三个代表”最后一条,终于想起要代表“广大人民最根本的利益”。“广大人民”自然不错,听上去颇像人话。但唯一费解的是什么叫“最根本的利益”?“利益”本来易懂,赵钱孙李去市场买菜,要价一元,还价八毛,争取的是自己的利益。如果要价一元,还价一元二,那就不仅“那亦腐”,而且扭曲价格信号,扰乱供需曲线。至于“最根本的利益”,那就如同“终极真理”、“共产主义”等东西一样,因为没人见过,无从知道是方是圆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“最根本的利益”一定和“利益”不同。否则,何必脱了裤子放屁,白白加上“最根本的”四字?那么,什么是“最根本的利益”呢?莫非是要价一元,还价一元二?要不,就是纵容子弟,操纵股市,倒卖土地,“闷声发大财”?再不,“最根本的利益”对“广大人民”来说就是:下岗虽不符合工人利益,但却符合“最根本的利益”;强占耕地虽不符合农民利益,但却符合“最根本的利益”;城管打人虽不符合小贩利益,但却符合“最根本的利益”;贪污受贿、侵吞国库虽不符合全体人民的利益,但还是符合“最根本的利益”。反正“鞋子穿在脚上,只有自己知道是否合适”。可惜,脚不会说话, 非得偏劳习主席代言不可。

如果历史到此为止,撇开制造“和谐社会”的胡主席和最近挺身而出当“脚”代表的习主席不论,光看毛主席、小平同志、“江核心”三位代表的“中国计量政治学”,由此及彼,浮想联翩,虽属“戏说”,难免“满纸荒唐,假语村言”,但慢慢梳理,细细品味,却也能悟出一点道理。从百分之九十五到百分之二十,再到最后只剩下“三个代表”,这种从狂热梦幻中的多数,到冷酷现实中的少数的转变,勾划出的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半个多世纪以来历史发展的一条主线。它体现的是红色理想主义崩溃后,向丛林现实主义的迅速蜕变。它是一个双向发展的合成,一种喜忧掺半的历史跨越,是进步,也是倒退;是升华,也是堕落。它虽有时貌似沧海巨变,天上人间,但其核心价值,却可能贯穿始终,一成不变。习主席最近号召大家“做梦”,但一碰到核心价值,便梦中惊心,睡意顿消,变得异常清醒,说道“改革开放”前后两个阶段,实乃一母所生,如兄若弟,断不容随意切割。可见,连习主席,也即当今圣上,都是“一成不变”论的粉丝,可喜可贺,亦可悲可叹!

注释
(1)于光远,《1978 我亲历的那次历史大转折: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台前幕后》,中央编译出版社,2008年版,第181 – 185页。


(陈翰圣,2013年5月2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3年334期)



康州枪击惨案后的随想

康州小学枪击案后,美国朝野又掀起一阵控制枪支的呼声。每当造成重大伤亡的枪击案发生后,总会有这样一片呼声,已记不清有多少次了。媒体热议,政客慷慨激昂后,这片呼声就会归于平静,直到又一次枪击案发生。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。

对一个估计有两亿支枪流于民间的国家来说,控制枪支,谈何容易。首先,当然是有人反对,反对者中最有名的是美国步枪协会(NRA)。他们反对的理由,可以归结为几条。第一,“枪不杀人,人杀人”。 这,自然无可辩驳。不幸,除了自然灾害,世上的坏事都是人做的。枪,只是工具。工具既不做坏事也不做好事,但却能提高做坏事或好事的效率。枪,提高的是杀人的效率。所以,枪虽然“不杀人”,却帮助“人杀人”。

第二条反对理由是:如果禁枪,交枪的都是守法的好人,坏人不会交枪。这会使情形变得比现状更糟,坏人可以持枪行凶,好人却不能拥枪自卫。这派理论家颇有点经济学功底,据他们说,好人和坏人对枪的“需求弹性”不同。好人对枪的需求有弹性,坏人没有。因为对坏人来说,枪是做坏事的必需品。所以在禁枪的条件下,坏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枪搞到手,好人不会。但是,这种逻辑稍微向前推进一步,结论应该是好人更没有“弹性”。因为,在人人需自卫的前提下,坏人对枪的需求,可能只是为了抢钱,好人却是为了保命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派的论点总之是不能禁枪。不但不能,还要扩大合法携枪的范围。五个月前,科罗拉多州电影院枪击案发生后,就有人建议要在电影院里合法携枪。这次,自然是要在学校里合法携枪。只要全民武装,人不离枪,枪不离手,枕戈待旦,坏人一旦来犯,即可立歼其于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。这,自然不失为一种伟大的战略设想。可惜,历史记录对此不捧场。美国民间有两亿支枪,每次枪击案后,凶手不是被警察制服,便是自己饮弹身亡,从未听到过人民群众奋起歼灭凶手的动人故事。再说,好人必须拥枪自卫,还纳税养警察干什么?人人必须持枪自卫,离霍布斯(Hobbes)的人自为战,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,还有多远?

第三条反对理由最有学术深度,运用的是社会科学里所谓Counterfactual(反事实)的论法。按这派说法,估量枪支泛滥的后果,不能只注重被枪击杀害的人数,还要想到如果没有枪支泛滥可能造成的后果。例如,正因为人人有枪,所以强盗才不敢贸然入室打劫。否则,强盗早已明火执仗,为所欲为。这派的根据,是一种和事实相反的假设,颇接近国防军事理论。为什么要花钱建设国防?因为没有国防,别人可能侵略你。但有了国防,侵略者不敢来,国防反倒显得貌似无用。因为这种论法建立在与事实相反的假设上,所以既无法证明,也无法证伪。但这种理论的核心是威慑论(deterrence),即有了茅,就要有盾来威慑;有了盾,则需要更锋利的茅来反威慑,这便形成了军备竞赛的逻辑。强盗有枪,所以好人要有枪。等到好人有了枪,万一强盗(出于没有“需求弹性”)搞到坦克了呢?好人得买反坦克火箭?美苏两家军备竞赛,还能找到明确的谈判对手,所以军备竞赛是有节制的。好人到哪里去找潜在的强盗谈判?

以上是思辨,实际情况怎样?同样莫衷一是。拥护禁枪者以英国和日本为例,说两国控制枪支,所以谋杀率低;反对禁枪者以瑞士和新西兰为例,说两国不控制枪,谋杀率同样低。这种类似英语里“苹果比桔子”(apple to orange)的比较,没有多大意思。比较有意思的是九十年代卡尔·博古斯(Karl Bogus)的一项研究。他对比了美国的西雅图和加拿大的温哥华,他发现两地除枪支管理法律不同外,其它各方面,从经济发展、城市规模,到地域、文化、人口、种族、失业率、中间家庭收入等等,都十分相似。他在收集了两地长达七年的犯罪数据后,得出结论说西雅图的枪击谋杀率是温哥华的五倍。更有趣的是,两地除枪击谋杀率外,其他犯罪率,如打架、盗窃等等,都十分相近。这虽然不能说是“最终证明”,但至少是一项控制了其它变量后,推论出枪支管理和持枪行凶间因果关系的具有说服力的研究。

其实,控制枪支不是学术问题,而是政治问题。美国所以枪支泛滥,有其历史原因。讲高尚点,是人民拥枪,可以保卫民主,推翻坏制度。讲实际点,则是美国当年地广人稀,要向不毛之地开拓,带杆枪,可以壮胆。谁知两百多年后,时过境迁,原因早已消失,结果却留了下来。现代政治制度,不可能被民间几条破枪推翻;现代民主,也不靠民间几条破枪保卫。流传在民间的枪支,纯粹只是一种历史的沉淀。但要改变这种沉淀,却恰恰是民主制度的弱项。

民主是好是坏,见仁见智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民主是维持现状最好的制度。民主需要妥协,左右互相拉扯,结果总是离现状不远。这也是民主制度所以稳定的原因之一。在非民主的环境里,情况可以不同。譬如毛主席当家,他老人家喜欢枪,是军委主席兼NRA董事。那用不着什么Counterfactual的论法,全国也就“不爱红妆爱武装”起来,枪立即风靡神州。但毛主席有个缺点,就是他终要死掉。毛主席一死,邓小平上台。碰巧邓小平不喜欢枪,喜欢“稳定压倒一切”,那自然即刻禁枪。谁不交枪就是反革命,统统枪毙。同样不用什么“西雅图PK温哥华”,照样把枪给禁了。民主做不到这点,民主需要耐心,需要等待。第二次世界大战,就等到了“珍珠港事件”;反对恐怖主义,也等来了“九一一”。控制枪支,同样需要等。所以,世上鱼与熊掌总难兼得。民主也不能兼得,民主有民主的局限。

(陈翰圣,2013年1月3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3年329-330合刊)

新常委与大革命

朋友来信,嘱读托克维尔(Alexis de Tocqueville)的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说是王岐山推荐的。二十多年前在上海吃新闻饭,有从胡耀邦、赵紫阳身边传出的消息,业内便称作“海里”(指中南海)来的消息。不料,二十多年后,朋友还有“海里”的消息。不久,在网上看到当年的改革闻人中,也盛传此说。一时间,如“托古改制经世致用”般地议论起来,于海外奇谈中,“尽得京朝风气”。

王岐山,无缘认识。只是四年前他访美,恰逢欧巴马和希拉里角逐民主党总统候选人。他的讲话,好像不太得体。他说:“当前美国,是一个女人、一个黑人和一个老人在争斗”。这话,本是美国媒体的调侃。但出自一个到访的外国领导人之口,却极不恰当。好比去邻居家做客,邻居自不妨讲几句“蓬荜生辉”之类的话。如果你信以为真,也跟着“蓬荜生辉”起来,那就不伦不类,令人吃惊。在西方,这与社交礼仪有关。在东方,则更有一层深意,叫作“疏不间亲”。更何况“黑人、女人、老人”之类的话,充满美国最忌讳的种族、性别、年龄歧视。哪个美国政客,敢在公开场合捅这种马蜂窝?讲这番话前,王岐山说:“我这人离开讲稿讲话,容易犯错”。果然,如他自谦,离开讲稿,讲出了“黑人、女人、老人”。其实,说是“犯错”,严肃了点。准确地讲,这种话不是“犯错”,而是童言无忌。当然,四年前这段“童言”,希望只是一时口无遮拦,并不反映新一代“知青”领导人的任何特质。

这次推荐的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书不错。与毛主席当年推荐赫胥黎的《天演论》相比,更好,也更现实。英文版的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,以前翻过。这次,常委履新,盛世危言,不妨再翻翻。与其说是读托克维尔,不如说是凑热闹,顺便猜猜新常委的心思。凡被毛泽东思想“武装”过的头脑,都知道一句话:“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;压迫越甚,反抗越烈”。托克维尔没被毛泽东思想“武装”过,所以他说:哪里有压迫,哪里未必有反抗;压迫越轻,反抗反倒越烈。法国大革命以推翻封建制度为宗旨,但爆发革命的法国,却恰恰是当时欧洲封建压迫最轻微的国家。被革命送上断头台的国王路易十六,是真诚的改革者。他倾听民意,从善如流,在位期间经济发展迅速,人民生活大为改善。但是,这一切都无法阻挡革命的来临。因为,痛苦虽在减少,痛感却在增加,枷锁恰恰在最轻的地方,显得最不能容忍。正是从这种观点出发,托克维尔得出了一个著名的悖论:“坏政府最危险之时,正是它开始改良之刻”。

中国民间的“痛苦”是否在减少?不知道,也无法测量。但中国的“痛感”却无疑在增加。这无需调查层出不穷的“群体事件”,也不用搞复杂的民意测验,只要乘次出租车,听听“出租车司机的政治”就足够了。托克维尔的书,有时像在写中国。例如,他说法国教会所以在大革命中首当其冲,因为它们扮演了旧制度中最丑恶的角色:控制思想,钳制言论。然而,它们对自由干涉的程度,只足以令人厌恶,却不足以让人害怕。这,与今天中国的中宣部多么相像?不幸,枷锁在最轻的地方,再一次显得最不能容忍。今天在中国,有人要“讨伐中宣部”。姚文元领导下的中宣部,有人敢讨伐吗?所以,痛苦在减少,痛感在增加,这是新常委最担忧的现象。马克思曾说:让资产阶级在即将来临的革命面前发抖吧,剥夺者要被剥夺了!历史转了一圈,现在轮到“无产阶级”的领导们发抖了。以“革”别人“命”为专业的“无产阶级革命家”生的红二代们,可能要被“革命”了。

但是,也许新常委是杞人忧天。据托克维尔说,法国大革命的原因之一,是因为路易十六是真诚的改革者。他的改革动摇了旧制度的基础,为革命铺平了道路。幸好,中国没有“真诚的改革者”。自上世纪改革以来,“真诚的改革者”在中国本就不多,多的是吃“改革”饭的。改革初战告捷,也即“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以后,连吃“改革”饭的也已所剩无几。眼下,中国多的是行贿的大款和受贿的“裸官”,他们现实、精明、势利,“杀头生意敢做,亏本生意决不做”。在这样的“精英”圈里,到哪里去找路易十六那样为革命铺平道路的天真的改革者?

法国革命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是旧制度给人们留下了“哲学思考”的自由。托克维尔说,英国知识分子参与公共事务管理,德国知识分子躲进知识的象牙塔,而法国知识分子既不参与实际管理,也不躲进象牙塔。他们利用“哲学思考”的自由,侈谈自然权利和社会契约,企图用理性改造整个传统世界,为革命创造出了一个激动人心的“理想”。幸好,中国没有这样的知识分子。中国最后一批这样的知识分子,已随“五四”运动一齐走进了历史。中国现在盛行的,除“医生收红包,教授卖文凭”外,就剩下王立军这样的兼职学者,以及“小沈阳”那样的社会名流,他们一般没有空“哲学思考”。伏尔泰和卢梭可能错了,但他们错误的前提,是他们自信自己在追求“真理”。今天中国知识界的优势,恰恰在于根本不追求真理。“真理,卖多少钱一斤”?所以,中国知识分子不会犯伏尔泰和卢梭的错误,他们没有兴趣做社会良心或时代灵魂,他们本身就没有理想,更遑论为革命创造理想。

世上凡真的革命,都离不开理想。无论在法兰西革命、共产主义革命,还是伊斯兰革命的背后,都闪耀着或尘世或宗教的理想的光环。只有痛苦和不公,不一定产生革命。索马里就没有革命,只有海盗。有了理想,才有无私,才有反抗强权的动力。没有理想的痛苦,产生的可能是极端的自私。他们不敢反抗比自己强大的,却擅长欺负比自己弱小的。他们不搞革命,却制造混乱、无序、以邻为壑、力大为王,以及“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”。中国不一定会在天安门广场再次爆发革命,但却可能在每个村落、每个街角孕育出无数“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”。

(陈翰圣,2012年11月30日)


两个诺奖,一种偏见

十月十一日,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。获奖原因呢,据说因为他是“魔幻现实主义”大师。一时舆论轰动,群情振奋。继奥运、航母后,中国又一次实现零的突破,足以额手相庆,耀祖光宗。

但是,莫言并非第一个获诺贝尔奖的中国人。只是,以前多数华裔得主,都住在国外。前年,倒有个住在中国叫刘晓波的人,也中了诺奖。可惜的是,他是住在牢里。所以,莫言的“零的突破”,是他住得不远不近,不偏不倚,既在国内,又在牢外。能行走于这两者之间,分寸拿捏恰到好处,又中得诺奖,不会点“魔幻现实主义”,可能不行。

我们这代人,以前听说是“生在新中国,长在红旗下”,从小“吃蜜糖”长大。后来拨乱反正,才知道我们是“喝狼奶”长大。这次莫言获奖,又有新发现,原来我们是“吃煤块”长大的1。诺贝尔奖怎样评审,是学术机密,不可妄测。但若以小人之心加以揣度,倒也有这种可能:你说中国人吃“麦当劳”长大,洋人便觉无趣;你说中国人“喝狼奶”长大,最多也就算一种“正确的”政治态度,谈不上美感;但若你说中国人“吃煤块”长大,洋人就会激动起来,“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”,找到了文学的惊艳。

刘晓波只是“政治正确”,莫言才是“文学惊艳”。逛动物园,游客的心理,是决不怕野兽丑陋。相反,野兽越丑陋、越可怕,游客反倒越高兴,越好奇,越“惊艳”。当然,前提是野兽必须关在笼中。野兽若跑到笼外,与游客零距离亲密接触起来,便没了“惊艳”,只有惊吓了。文学很“魔幻”,可以放在笼中欣赏。所以不妨三教九流,每下愈况。政治太现实,犹如跑到笼外的野兽。所以政治不能和“游客”长得太不像。政治必须有“正确的方向”,必须“保持一致”。当然,说是“长得像”,决不是叫你长得高大。就好比叫你和“党中央”保持一致,绝不是叫你自己变成“党中央”;要你用“毛泽东思想”武装头脑,决不是要你自己变成毛泽东。

刘晓波所以好,不仅因为他“保持一致”,更因为他甘当小学生,绝不功高震主。刘晓波对西方文明的诠释,是一种肤浅的模仿和机械的死记硬背。西方文明不需要中国出杰佛逊,更不需要中国出尼采。莫言所以好,是因为他和西方文明太不同,太另类。如果西方文明是“白”,莫言能提供“黑”;如果西方文明是“美”,莫言就能提供“丑”。莫言对西方文明来说,是“无用之用”。否则,就是写出部《红楼梦》,未见得能获诺贝尔奖。毕竟,到目前为止,西方文明尚不愿意,甚至还没有能力,去欣赏一朵和自己齐驾并驱的奇葩。所以,两个诺奖,出自同一种偏见,那就是不能平等地看待中国人。我们把这种偏见之“奖”接过来,趋之若鹜,含之如饴,那就活该别人看不起。

如果我们也“魔幻”一把,让刘晓波写小说,莫言搞政治,结果会怎样?刘晓波写什么呢?最多写出部《河殇》,“啊,亲爱的蓝色文明”!可惜,太直白,没有美感。况且,“蓝色文明”有时就不和你“亲爱”,奈何?莫言搞政治,到可以做做大学生村官。但可惜“村官”太渺小,太微观,“蓝色文明”看不见,又奈何?如果我们“现实”一点,张艺谋倒是个活证据。张某以莫言的《红高粱》起家,动用影视制作的特殊手段,无限夸大“黄色文明”的“黑”与“丑”。从《红高粱》到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,做得轰轰烈烈,生意兴隆。“蓝色文明”很高兴,大奖滚滚而来。后来,不知何故,张某突然金盆洗手,改拍起《英雄》来了。从此,就算中宣部拿出整个国库作后盾,张某也与“蓝色文明”的大奖无缘了。“时不利兮骓不逝,张某张某奈若何”?

三十八年前,哈耶克获诺贝尔经济学奖。在诺贝尔奖的典礼上,哈耶克说:“如果征求我的意见,我认为应该取消诺贝尔经济学奖”2。哈耶克敢说这种话,不仅是因为他的学术观点使然,更因为他和诺贝尔奖委员会站在平等的地位上对话。诺贝尔奖在自然科学以外,另设经济学、文学、以及和平奖,本来就是一种不恰当的做法,是出自科学的自大。如今,在人文领域里,如果带着自觉或不自觉的优越感,给“黄色文明”颁发起奖状来,那就在科学的自大外,又加上了文化的自大。


注释

1. 见莫言代表作《蛙》。
2. Hayek, F. A. 1974. “Hayek’s Speech at Nobel Banquet”. http://nobelprize.org/nobel_prizes/economics/laureates/1974/hayek-speech.html


(陈翰圣,2012年11月4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2年327期)


劝君莫入“政治局” ------ 闻薄熙来“双开”有感

北京时间九月二十八日,中国“唱红打黑”的教父薄熙来,终于被他的政敌,也就是不久前的同事、朋友、甚至“哥们” ,革去教籍,踢出了他们的红色政党,沦为人人可打的“黑”类。自江泽民当道后,不少中国官员都患上了附庸风雅的毛病,大庭广众之下,搔首弄姿,背诵诗词。薄熙来如果有此同好的话,狱中感怀,此时此刻涌上心头的应该是:“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”?

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判决书,确实“相煎何急”。十大罪状外,还要另加“性生活”罪状一条。文字猥琐、格调低下,招来满城风雨。惹得某电影明星按耐不住,放下国际风范,回归国骂:“你妈在,我就在”!骂街,捎带对手他“妈”;克敌制胜,公布敌方“性生活”。如此名流,如此“中央”,珠联璧合,相得益彰!

幼年时,听到“中共中央政治局”,肃然起敬,以为是很神圣的地方。可惜,那里不很太平,时不时有家丑外扬。先是出了“叛徒、内奸、工贼”。那是“文革”初期,“政治局”里坐二把交椅的刘主席,忽被“打翻在地”,继而“踏上一只脚,永世不得翻身”了。后来,没几年,那位夺得刘主席交椅的林副统帅,一夜之间,竟由仅次于“万寿无疆”的“永远健康”,堕落成了叛国投敌的“林贼”。再后来,越发不像话,那些把“叛徒、内奸”以及“林贼”们送进地狱的人,自己也被送进地狱。这次罪名叫“四人帮”,成员有“流氓、文痞、白骨精”,外加“狗头军师张”,听上去好像在谩骂。

古时候,有“不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”的说法。好在“无产阶级革命家”,没有这些讲究。所以,毛主席刚死,就把他老婆,即“白骨精”,拿下问罪。按当时刑律,问出的罪名,自然是“反革命”。由“白骨精”而“反革命”,本不吃亏。只是这一来,毛主席他老人家,成了反革命家属。“政治局”里打架,打到最后,把毛主席打成了“黑五类”。如此“政治局”,成何体统?

如果一切到此为止,倒也罢了。“刘贼”也好,“林贼”也罢,终究还算政治犯。谁知,我们又“改革开放”起来。从此,党的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。与此同时,党的“政治局”里,犯罪重心也实现了向经济领域的转移。过去“政治局”里打架,打的是“路线斗争”,打出的是“反革命”政治犯。如今“政治局”里打架,打的是反贪反腐,相互“双规”,打出的都是陈良宇这类贪污盗窃犯。贪污盗窃,乃鸡鸣狗盗之辈,属刑事犯罪。没想到,堂堂中央政治局,竟然是贼窝。

至此,本已叹为观止。不料年初王立军一跑,竟把杀人犯也弄了出来。谷开来杀人,争议颇多。但争论各派归根结底只有两派:一派坚持“谷杀人”,一派认为“谷没杀”。其实,无论将来哪派胜出,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:即“政治局”里的打架,已经从打“政治犯”,到打“贪污犯”,如今已达到打“杀人犯”的高度。谷开来如杀人,薄熙来难逃其咎;谷开来如没杀人,则除薄熙来以外的全体中央政治局委员,就是不惜以杀人罪栽赃。无论哪种情况出现,其江湖险恶,都类似于电影里黑社会火并时的情节。

中国人素以“望子成龙、望女成凤”著称。学龄前儿童,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,不惜重金地被送进奥数班、英文班、钢琴班、芭蕾班,以及闻所未闻的“班”中去折腾。其实,这些都是舍本逐末。在我看来,教育孩子的第一条,应该是让他们从小立志不进“政治局”。“政治局”有什么好?那里藏污纳垢,每下愈况。一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史,就是一部不停地在“政治局”里发现各色犯罪分子的历史。而且,在那里工作,属于高危职业,凶险莫测,弄不好就会身败名裂。所以,如果中国所有家庭,都能幡然觉悟,教育孩子从小树雄心、立壮志,长大不进“政治局”,那将是件利己、利家、利国的好事。如能达成如此共识,那中国就离真正的“五讲四美”、“精神文明”、甚至“大国崛起”,接近了一步。

(陈翰圣,2012年10月4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2年326期)

Sunday, August 25, 2019

“六四”二十三年忆钦老

今年是“六四”二十三周年。对我和我所属的那个群体而言,“六四”所以挥之不去最直接的原因,是因为我们曾同属那份有劳江泽民御驾亲征而遭封杀,却又因“封杀”一事“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”,在上海干部队伍中,造就颇多“中央首长”的报纸。这份报纸就是当年上海的《世界经济导报》(简称《导报》)。

《导报》的灵魂人物,自然是创办人兼总编辑钦老钦本立。“六四”后的钦老,是赵紫阳加“天安门母亲”。于公,在失去政治地位的同时,他失去了内心的信仰;于私,钦老虽两次结婚,却没有孩子,《导报》是他的孩子,封杀《导报》,对他来说是痛失亲人。在公私双重打击下,七十多岁的老人终于在胡耀邦去世两年后的同一天,带着无穷的失望,离开了这个令他厌倦而又留恋的世界。此后,海内外不少人写过钦老,可惜大多属道听途说,耳食之言。不如我辈闲聊时道出的钦老,有血有肉,真实立体。

当然,回忆是私人的事情。回忆中的形象,因人而异。我的回忆,说出来对执政党有点不恭。因为在我的回忆中,钦老最可爱的地方,是他不像共产党员。世上凡革命,都必须把政治铸成一部机器。投身革命的儿女,便是这部机器最早的螺丝钉。革命逐渐胜利,机器日渐增大,螺丝钉越来越多。等到革命成功,全国人民便无一例外地成了螺丝钉。

在我们这部“伟大、光荣、正确”的机器里,有两种人可能免做螺丝钉。一种人是领袖。领袖缔造机器,处于机器之上。如你有幸遇见毛主席,一定感到他不像共产党员。他幽默诙谐,海阔天空。在年轻女文工团员中谈笑风生,如鱼得水,私生活颇为开放。与毛主席相比,作为二把手的刘少奇,就更像共产党员。不仅一脸党的原则加无产阶级专政,还美其名曰“共产党员的修养”,在历次整人运动中,比毛还左三分。等到文革开场,死到临头,居然想起中国有部宪法,好像忘了自己一辈子吃的什么饭。你自己造反起家,是颗大大的革命螺丝钉,卸掉你或“做掉你”,还需要宪法?如此不知所云,可悲中透出几分可笑。在我们这部金字塔式的机器里,越往下去,刘少奇式的党员越多。从中央要员到街道大妈,个个满脸党性。这是一种比专政机器本身更可怕的专政文化。

第二种人,是因为太聪明,所以太自由;因为太自由,所以无法成为真正的螺丝钉。钦老属于后一种人。这种人不是领袖,没有资格处于机器之上,便时不时想处于机器之外,若即若离,时分时合。他们在庞大的机器中,掌握了部分权力。于是,在他们掌权的部门里,就少了点党性,多了点人性。《导报》,便是这样一个部门。

说钦老不是螺丝钉,也不尽然。钦老这代人,有两个解不开的情结。一个是“五四运动”,那是他们的精神初恋;另一个是后来的“改革开放”,那是他们的黄昏之恋。现在许多所谓“两头真”的老干部,其实都有这两个情结。“五四运动”,引导他们投身革命,渴望在地上建立天国。“改革开放”,让他们重拾希望,以为又一次找到了终极真理。所以,晚年的钦老,在“第二次握手”式的激情鼓舞下,有意无意地、自觉不自觉地充当了“改革开放”的螺丝钉。

对改革开放,钦老一往情深。他坚信改革开放就是真理,改革开放必将中国引向光明。所以,政治上,他对改革开放不假思索地一边倒;行动中,他对改革开放无条件地、宗教信仰般地宣传报道。他没有意识到,改革开放,在中国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改革开放只是一种现代化的手段,一股应运而生的合力,一项暂时的政治共识。它既不能完全洗刷历史的沉淀,更无法摆脱革命机器的巨大惯性。它既不是终极真理,更不是“第二次解放”。它只是一种政治选择,和任何政治选择一样,改革开放同样包含着派系、倾轧、斗争,甚至血腥。所以,当改革开放还是各派都能接受的理想时,钦老得心应手,游刃有余。但当改革开放涉及各派利益格局时,钦老的阵地便日渐缩小。同理,在钦老领导下,当改革开放尚是清纯少女时,《导报》声誉鹊起,喊出了时代的心声。但当改革开放嫁作人妇,盘算起柴米油盐时,《导报》便危机四伏,举步维艰。这多少解释了为什么《导报》被许多人视作改革开放的旗帜,却在改革开放真正推行前(以邓小平南巡为标志),早已寿终正寝,出师未捷身先死了。

无论在朋友或敌人眼里,钦老都是“自由化分子”。其实,钦老有时很不自由。如果面对的是赤裸裸的愚昧或冷冰冰的机器,钦老是自由的,人性的。他思想敏锐,没有媚骨,从不同流合污。但是,钦老和所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中国知识分子一样,如果面对的是一股他们内心认同的“彻底改造旧世界”的力量,这股力量有时叫“驱逐鞑虏,建立共和”,有时叫“打倒蒋介石,解放全中国”,有时则叫“改革开放,振兴中华”,他们又会不由自主地要鞍前马后,托付终身。这时,钦老就是不自由的,从而难逃螺丝钉的下场。钦老作为革命干部也好,报业同仁也罢,几十年来就这样在门里门外,理想现实,自由不自由间矛盾、彷徨、周旋。直到一天,他周旋的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中国虽大再无立锥之地时,他的“擦边球”就打到了最后一天。这,就是钦老的悲剧。钦老的悲剧,也就是《导报》的悲剧。

我常梦见《导报》,因而也梦见钦老。人物悲情,场景凄凉。我在《导报》工作九年,除一年在美国外,前六年办报,后二年整顿。不知为什么,梦魂萦绕的却总是那最后两年,《导报》在似关门非关门之时,钦老在方死方生、似生似死之间,烟雾弥漫,愁云惨淡。当然,这只是小人物的梦境,与甚嚣尘上的“大国崛起”相比,无限渺小。但是,“庄生梦蝶,蝶梦庄生”,有时梦幻和现实,很难讲清哪个更真实。所以,值此“六四”二十三年之际,遥想当年,临笔神驰;辞难达意,情不自禁。写出来,算对钦老和《导报》 的一点纪念。

(陈翰圣,2012年6月2日)

王立军“可以说不”

胡锦涛总书记不久前发明一句口号:“不折腾”。对此,中国左右两派都不满意,说它是“不作为”的借口。物议汹汹,众口铄金,网上甚至流传“击鼓传花,把难题遗留后任”的鼓噪。其实,文人未必懂政治。政治家的口号,不可作正面解读。例如,“文革”时毛泽东说“团结起来,争取更大胜利”,那意思其实是:党中央很不团结,“文革”可能失败。同样,等胡总书记发明“和谐社会”以及“不折腾”哲学时,中国社会其实已经很不和谐,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”,所谓“折腾”,根本不是“要不要”的事。

果不其然,胡书记话音刚落,中宣部墨迹未干,在中国西南的天府之国,“平安重庆”的山城里头,也即在“唱红打黑”的心脏部位,当代延安的宝塔山上,突然平地炸雷,爆出条惊天新闻。只是,这次不是“东方红,太阳升,中国出了个毛泽东”。而是“夜正浓,月朦胧,中国跑了个王立军”。党中央本是全国和谐的表率,王立军一“跑”,党中央也无法再和谐下去,不作为也得作为,不折腾也就折腾了起来。

自三月份“王捕头月夜奔领馆”后,这出由重庆拉开序幕的大戏,便一路演到了北京。其间峰回路转,高潮迭起,环环相扣,步步惊心。先是“周尚书无奈登前台”,后有“温丞相激情答记者”,接下来又是“薄公子黯然失权柄”。前后照应,如章回小说,层层拓展,似悬念碟片,朝野震惊,万民争睹,风头远盖过重庆当年进京“唱红打黑”呈送御览的那台“红戏”。据说好的剧情,必须收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”的效果。如今影坛不振,难见此类精品。倒是王立军出手不凡,演出了这种境界。王立军出逃后,薄熙来在记者会上连呼“突发事件”,可见剧情相当出乎意料。同时,在一个高喊“和谐”但骨子里却很不和谐的环境里,王立军的“突发事件”,又很符合文艺批评家所谓的“生活逻辑”,所以又在“情理之中”。戏演到这个份上,王立军几乎文武全才。公安局长兼大学教授,可能不全是“学术造假”。

王立军和薄熙来以及“唱红打黑”的关系,可以说是“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”的关系。因此,要搞懂王立军和他那部正在上演的大戏,就须搞懂薄熙来的“唱红打黑”。自重庆推出“唱红打黑”以来,拥护和反对者的关注点,都在“打黑”,不在“唱红”。在多数人看来,“唱红”不过是个幌子,“打黑”才是真干。毕竟,大家都知道,一个把儿子送进西方顶尖贵族学校的人,既不会愿意,更不可能相信,用几句老歌能唤回那个红彤彤的毛泽东时代。可惜,多数人的看法只是常识,而常识经常犯错。“唱红打黑”的重点,恰恰不是“打黑”,而是“唱红”。要讲清这个道理,需从前朝谈起。

所谓前朝,是指江泽民治下的中国。江泽民自糊里糊涂当上“第三代核心”后,既大喜过望,又诚恐诚惶。江泽民自己既无政绩又没关系,他那点“烈士子弟”的背景,在京城太子党眼里,根本一文不值。他想跟别人玩,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。所以,当政之初,江泽民很是郁闷苦痛。但是,江泽民身上有个不惹眼的优点,这个优点低调得有时竟连他自己都会忘记,那就是他是个十足的庸人。江泽民没有原则,不讲主义,通晓的唯一哲学,就是那句经常挂在口边的“闷声大发财”。江泽民这种优点,非常适合九十年代的中国。九十年代,是中国从红色理想主义向低级资本主义过渡的年代,这是一个需要庸人的时代。如果说意大利文艺复兴是一个需要巨人并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,那么,九十年代的中国,就是一个需要侏儒并且产生了侏儒的时代。在这样一个时代当政,江泽民很快发现自己生逢其时,如鱼得水。江泽民虽然不是太子党,但“向钱看”却是九十年代全中国的共识。毕竟形势比人强,不久包括太子党在内的全国人民,便集合到江泽民周围,举国一致地“闷声大发财”起来:有人出身贵胄,自上而下地“发”;有人起于草莽,奋力自下而上地“发”,一时声势浩大,蔚为壮观,很快竟“发”出个“一部分人先富起来”的“大国崛起”。

然而,再“闷声”,“财”发大了,终究有些后果。后果之一,便是“发财”这种好事,毕竟只能“一部分人”摊上,这就变成了贫富差距。后果之二,则是“发财”这个过程,需要并创造出了一个与自身相适应的外部环境,这就是腐败盛行,黄黑泛滥。江泽民时代留下的这两个后果,当今中国左右各派有目共睹。大家争论的,不过是各自药方的优劣。薄熙来所属的太子党,人数虽少,但对国家却有着与生俱来的使命感。他们自幼耳濡目染,懂得最多的真理,便是“天下者,我们的天下”。“文革”之初,他们组建“老红卫兵”,提倡“老子英雄儿好汉”,曾“天下者,我们的天下”过一把。但等到红卫兵遍地开花,乱象四起时,他们又不以为然,心想你们也配“我们的天下”?于是,他们成立“西城区纠察队”。要“纠”的,正是平民红卫兵们折腾出来的“乱”。如今,恰如当初。眼看红色江山被那些“自下而上发起来”的家伙们折腾得乌烟瘴气,太子党们忧心如焚。于是,他们又一次要“天下者,我们的天下”了。

薄熙来不是理想主义者,他并不想根除腐败。他要做的,是把腐败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。普通老百姓每天看到,因而也最切齿的腐败,毕竟就是那些“自下而上发起来”的家伙们搞的低级腐败。腐败盛行,人人能搞,自然要亡党亡国。但如果能把腐败变成一种特权,变成只有“自上而下发起来”的贵族才能享用的高级腐败,那就不但老百姓眼不见为净,天下立马太平,而且太子党也才能找到“天下者,我们的天下”的感觉。所以,薄熙来要做的,就是把江泽民时代“自上而下”和“自下而上”两股合流的腐败,变成只有“自上而下”一枝独秀的腐败。但是,你凭什么把腐败变成特权?那就要靠“唱红”了。不要以为“唱红”是薄熙来的独创,不是。“唱红”是整个太子党集团内心深处最大的共鸣。北京的“延安儿女联谊会”是太子党的一个俱乐部,他们同样热衷“唱红”。他们“唱红”,不是热爱文艺,而是展现政治抱负;不是怀旧,而是为现实利益寻找历史的合法依据。什么是“唱红打黑”?讲到底就是:只有“红”,才有资格“黑”!归根结底,还是他们“文革”初期的那句话:“老子英雄儿好汉”!四十多年过去了,也就这么点出息。

可惜,薄熙来这次犯了两个错误。第一,他高估了自己,这是太子党的通病。想把腐败变成特权,谈何容易?慢说是在二十一世纪这片称为“共和国”的土地上,就是在前清,不也得讲几句“满汉平等”吗?在爱新觉罗的天底下,封个满人当总督,还得配个汉人做巡抚,也没有所有肥缺,八旗子弟通吃的道理。第二,他低估了王立军。王立军是奴才,这不错,他自己也承认,否则不至自谦为“口香糖”。但王立军这奴才,亲手处置过另一个奴才文强。文强和王立军,虽分属两个阵营,但同是“自下而上”的人物。兔死狐悲,文强的下场,一定给王立军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。而且,王立军是在“超限战”的政治伦理熏陶下成长起来的“我党新一代干部”,把他惹急了,什么事干不出?

九十年代,几位愤青写过本和“超限战”一齐扬名的书:《中国可以说不》。书名是从日本进口的,写得文不对题,语无伦次。所谓“说不”,必须说前人所未说,干前人所未干之事。中国自“打黑”以来,打过的高官,无论是北京的王宝森、陈希同,还是上海的朱小华、陈良宇,没有一个是太子党。王立军是条汉子,他岂止只是“鱼死网破”,他简直是“舍得一身剐,敢把皇帝拉下马”。他干的事,前所未有,惊天动地,可以说是在开创历史。所以,他才是名副其实的“可以说不”。

(陈翰圣,2012年4月3日)

(原载香港《动向》杂志2012年4月号)